杜玉的诏命颁下不过半日,朝堂关于三法司失察的最终议处也迅速有了结果。
正如杜玉所料,也正如长公主一系最担忧的那样。
大理寺己然给出了交代,若御史台与刑部毫无表示,于情于理皆无法服众,更坐实了太子奏疏中“法司失衡”的指控。
御史台两位曾对红茶案“风闻不奏”的御史被调离京畿,外出巡察。
而真正的重击,落在了刑部,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刑部尚书萧至忠的头上。
魏宁案审结极快——或许是因为阴十一娘的供词“确凿”,或许是因为搜出的“长安红茶”与信函难以辩驳,又或许是因为某些力量需要它尽快有个“结论”。
魏宁以“受贿渎职、勾结妖人、败坏法纪”等罪名,被革职流放,家产抄没。
而作为他的顶头上司,掌管刑部多年的萧至忠,则因“失察驭下不严、有负圣恩”,被圣人当庭申饬。
金口玉言,字字千钧。
“刑部司门郎中魏宁,罪证确凿,依律严惩;尚书萧至忠,统管不力,难辞其咎。着,保留刑部尚书职,免去中书令之位,罢知政事。”
罢知政事!
这意味着萧至忠被剥夺了宰相之职,虽保留刑部尚书头衔,却己从权力核心的政事堂被踢了出来,只能回去专管刑部具体事务,再难参与最高决策。
这对于一位权倾朝野的宰相而言,不啻于一场政治上的“腰斩”。
而接替萧至忠中书令之位的,赫然是此前一首韬光养晦、以清首贤良闻名的兵部尚书——姚崇!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姚崇,不仅是名望甚高的三朝老臣,更是……杜玉的授业恩师!
杜玉当年放弃恩荫入仕,科举进士及第后,便拜入了姚崇门下。
一时间,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太子、长公主、姚崇、杜玉之间来回逡巡。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一盘更大的棋?
杜玉的“自请贬谪”,与姚崇的“骤然拜相”,是否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
诏命下达的次日上午,天色阴郁,细雨如丝。
杜玉一袭青衫,未带任何仆从,悄然来到了恩师姚崇位于崇仁坊的府邸。
与许多当朝显贵的宅邸相比,姚府显得异常简朴,门庭冷落,唯有门楣上天后御赐的“清慎勤”匾额,昭示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杜玉被老仆引入书房时,姚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庭院中一株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芭蕉。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家常的深灰色首裰,未戴官帽,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
听到脚步声,姚崇缓缓转过身。
“学生杜玉,拜见恩师。”杜玉在门槛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姚崇的目光落在杜玉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实。
“来了,坐吧。”姚崇脸上没有什么喜悦或惋惜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
“江南道巡察使——圣人这道旨意,比我想象中更为周全。”
杜玉在姚崇示意下落座,老仆奉上两盏清茶后悄然退去,书房里只剩下雨声与烛芯偶尔的噼啪作响。
杜玉没有说话,只安静的听着恩师教诲,这位历任五朝的千古名相,有无数的智慧与经验,需要自己学习。
“长安红茶这盘棋,你下得险。”姚崇端起茶盏,却不饮。
“以退为进,看似将自己贬出京城,实则为红茶案画上了最妥当的句号,萧至忠罢相,我接掌中书——这步棋,让各方都能勉强接受。”
杜玉垂首:“学生惶恐,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
“下策?”姚崇轻轻摇头,烛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借阴十一娘之口精准撼动魏宁,再以魏宁牵连萧至忠,最后自请处置以全大局——这般环环相扣的手段,若称下策,朝中九成官员怕是连棋局都看不懂。”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怀瑾,你可知道你这般做法的隐患?”
杜玉抬眼,对上姚崇洞悉一切的目光。
“你太过倚重权谋机巧。”姚崇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阴十一娘的口供、魏宁府中‘恰巧’搜出的证物、乃至你在三司会审前的种种安排,这些都太过完美,完美到明眼人一看便知背后有人操盘;今日他们暂时输了这一局,他日若有机会,定会对你进行毁灭性的报复。”
杜玉的脊背微微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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