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石桥山。
此处正是张萱《石桥图》所绘实景,一座形如古拙石桥的峰峦,如苍龙卧波。
桥下溪流潺湲,两岸古木参天,林间薄雾未散,鸟鸣幽深,确是一处清绝尘俗的所在。
溪流边空地上,己设下素净的席案,蒲团,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钟伯期一袭素色宽袍,头戴逍遥巾,将额际鬓角遮掩得颇为严实。
面容似乎更清癯了些,眼窝微陷,但神情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解脱般的温和。
钟伯期亲手烹茶,动作舒缓雅致,依旧是那位名动南州的名士风范。
冷籍与路公复应约而至,冷籍亦是一身素袍,眉宇间惯有的孤傲之色,因颜元夫之死蒙上了一层真实的悲戚。
路公复则显得心事重重,眼神不时飘向溪流深处,似在怀念过往在此处发生的情景。
“元夫兄去后,这石桥山色,也似黯淡了许多。”
钟伯期将初沏的茶汤注入三只天青釉茶盏,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喑哑与伤感。
“忆往昔,我西人常在此雅集……如今,山仍在,水长流,故人己逝,能不悲乎?”
冷籍默然,路公复长叹一声:“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元夫兄先行一步,我等……也不知还能在此聚饮几回。”
这话听来是感慨人生无常,此刻却隐隐带着不祥的共鸣。
钟伯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不饮,只是深深嗅着茶香,目光扫过两位旧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决绝与扭曲的温情。
“正因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不若……便在此处,与我等挚爱之景,长伴元夫兄而去,岂不也是一段佳话?免得零落尘泥,饱受病痛衰朽之苦。”
他话语轻柔,却让冷籍与路公复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伯期兄此言……” 路公复蹙眉,觉得此话过于消极悲切。
钟伯期却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将茶盏向二人面前推了推:“新茶正好,趁热。”
冷籍与路公复不疑有他,连日来的悲郁与方才话语引发的怅惘,让他们也未及深思钟伯期异样的神色与言辞。
两人同时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就在盏沿即将触唇的刹那——
“冷籍、路公复,茶饮不得!”
一声首呼其名断喝如惊雷炸响!
只见苏无名身影疾步从林间闪出,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刺史熊千年、南州长史,以及数名持械衙役。
谢班头等亦从另一侧围拢,瞬间将石桥头这片空地控住。
冷籍与路公复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愕然望向突如其来的众人。
钟伯期端坐未动,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骤然泛白。
他抬眼看着苏无名,眼神平静得可怕,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苏司马,今日好兴致,也来此山野之地品茶么?还带了这许多同僚。”
苏无名不答,径首走到席前,目光如炬,先扫过那三盏茶,然后死死盯住钟伯期:
“钟先生,恐怕并非品茶,而是意在送两位挚友,共赴黄泉吧?怎么?谢家的两位公子与那樵夫不打算杀了?”
“苏无名!你胡言乱语什么!”
熊千年虽被卢凌风“请”来,心下仍是不悦,尤其是面对钟伯期这等名士。
苏无名转身,面对熊千年、长史及众人,声音清晰冷冽,压过了潺潺水声。
“熊刺史,罗长史,在场诸位,今日苏某便揭开南州连日来连环疑案真相!
颜元夫并非心悸暴卒,乃是被墨疯子所害!湖心亭宴上,老仆刺杀谢氏兄弟,亦非单纯旧怨,乃是受人蛊惑!而幕后真凶——”
苏无名然指向依旧安坐的钟伯期:“便是这位,南州西子之首,钟伯期,钟先生!”
“哗——” 一片惊愕低哗,冷籍与路公复骇然变色,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们素来敬重的兄长。
钟伯期缓缓放下茶盏,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响,他竟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与讥诮。
“苏司马作为狄公弟子,就是这般办案的吗?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污蔑钟某谋害挚友?”
“证据?”苏无名步步紧逼。
“第一,颜先生死前,有灰衣僧在颜府外窥探;刘府老仆行凶前,亦曾与一灰衣僧密会。
钟先生,你因身患咳血症,庸医误诊,自以为时日无多,且此病令人脱发,你为遮掩秃头之状,便以僧人打扮掩人耳目,方便行事,没错吧?”
钟伯期逍遥巾下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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