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梵到汴京的第二天,就被郦大娘子摁在后院劈了三捆柴。
不是惩罚,是规矩。大娘子原话:“十年没在家,欠的活儿得补回来。先劈三捆,明天再说。”
郦梵没吭声,脱了外袍挽起袖子,斧头落下去又稳又狠。折家军的养子,十年边关风沙喂出来的膀子,劈柴跟切豆腐似的。
乐善蹲在门槛上看,嘴里嗑着瓜子。
“哥,你劈慢点。”
“怎么了?”
“劈完了娘就该让你挑水了。”
郦梵斧头一顿,苦笑。
茶肆前堂,康宁正盘账。春来端着茶盘进来,压低声音:“三娘子,琼奴姐今天又没出屋。”
康宁笔尖停了一停。
琼奴自从前日认了梵儿,整个人就不对劲。第一天哭得撕心裂肺,第二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饭,不说话,连乐善敲门都不开。
“去厨房熬碗粥,搁她门口。”康宁说。
“熬了,没动。”
康宁放下笔。她太了解琼奴了。
十年前,五岁的琼奴在河边捡石子玩,布偶兔子掉进水里,七岁的梵儿跳下去捞,被急流卷走。
琼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哥哥。
这份愧疚压了十年。现在梵儿活着回来了,按理说该高兴,但琼奴的反应恰恰相反——她不敢面对。
活着的梵儿比死了的梵儿更让她害怕。因为活人会开口,会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会用目光确认“就是因为你”。
康宁起身。
“我去看看。”
二楼,琼奴的房间。
门从里面闩着。康宁敲了三下,没动静。
“琼奴,是我。”
又等了十几息,门闩才轻轻拉开。
琼奴坐在床沿,头发散着,眼睛红肿。手里攥着那只破了半边的布偶兔子,指节发白。
康宁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三姐。”琼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恨我吗?”
“谁?”
“哥哥。”
康宁看着她。
“你觉得呢?”
琼奴低下头,眼泪砸在布偶上。
“他要是恨我就好了。”她说,“他要是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些。可他……他什么都没说。他就那么看着我笑,还给我端姜汤。”
琼奴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三姐,他在河里泡了那么久,差点死了,在西北吃了十年的苦,全是因为我。我怎么还有脸对着他笑?”
康宁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我说。”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梵儿跳下河的时候七岁,你五岁。一个七岁的男孩去救妹妹,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没把他推下去。”
“可是兔子——”
“兔子是掉下去的,不是你扔下去的。”康宁打断她,“琼奴,你拿这件事折磨了自己十年,够了。”
琼奴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
康宁伸手,把那只破布偶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知道梵儿为什么把这只兔子带了十年吗?”
琼奴愣住。
“他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康宁把布偶翻过来,露出肚子上己经脱线的缝合口,“但他死活不肯扔这个。”
她把布偶放回琼奴手里。
“他记的不是兔子掉水里那件事。他记的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琼奴攥着布偶,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哭得没有声音。
康宁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了一句。
“粥凉了。我让春来重新热一碗。这次你喝。”
门在身后关上。
康宁下楼,迎面撞见郦梵。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站在楼梯口,显然己经站了一会儿。耳后那颗红痣被廊下的光照得很明显。
“三妹。”郦梵叫住她。
康宁停步。
“你都听见了?”
郦梵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粥面上冒着细密的白气。
“当年的事,”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起来了。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要跳的。兔子掉下去的时候,她哭了,我看不得她哭。”
康宁看了他一眼。
“那你上去跟她说。”
“我怕她又躲。”
“你是府州折家军的游击将军,”康宁挑了挑眉,“砍西夏人不眨眼,怕一个姑娘躲你?”
郦梵苦笑。
“不一样。”
“哪不一样?”
“西夏人砍完就完了。她……”郦梵顿了顿,“她躲我一次,我能疼好几天。”
康宁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一下。
然后她让开了楼梯口。
“粥趁热送。”她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郦梵握了握碗沿,端着粥上楼。
他没敲门。
“琼奴。”
门里没有声音。
“我熬的粥。放了糖。”
静默。
郦梵蹲下来,把粥碗搁在门槛前。
“你不开门也行。我就在这儿蹲着。”
他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木板。
“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那年我被水冲走,什么都不记得了。折家把我捞起来,给我治伤,养了十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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