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前脚刚走,云娘后脚就进了书房。她脚步比平时急,手里攥着一块布巾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江知梨正盯着那封外文信出神,听见动静抬眼。云娘解开布巾,露出一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辛”字,背面是一道斜纹,像是刀痕。
“从青石岭抓到的人身上搜出来的。”云娘低声说,“不是普通劫匪,是邻国细作。”
江知梨伸手拿起铜牌,指尖抚过那个“辛”字。昨晚心声罗盘闪过的四个字又浮现在耳边——【辛字是号】。她没说话,只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人呢?”
“关在后院柴房,嘴硬得很,不肯开口。”云娘顿了顿,“但周伯认得这牌子,说是五年前朝廷通缉令上画过的标记,专属于邻国第七队细作。”
江知梨放下铜牌,站起身。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阴沉,风卷着落叶打在廊柱上。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干横斜,像一张拉满的弓。
“带我去看看。”
云娘迟疑了一下:“您亲自去?”
“这种事,听别人说不如自己看。”她转身走向门口,“你让人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再叫两个口风紧的婆子守在外头。别让陈家的人察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西角门,绕到后院。柴房门上了锁,门口站着两个暗卫,见江知梨来了,低头行礼。云娘掏出钥匙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人被绑在柱子上,双手反扣,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痕,嘴角破了,血已经干了。他抬头看见江知梨,眼神一闪,随即低下头。
江知梨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指腹轻轻划了一下。血珠渗出来,她抬手抹在那人伤口上。那人猛地一颤,睁大眼睛瞪她。
“你是辛七?”她问。
那人咬牙不答。
“你不说是吧?”她冷笑一声,“你哥哥陈耀宗在团练所当差,每月初五领饷银,家里有个老母卧病在床。你若不说,明天就会有人去报官,说他私通敌国。你觉得,他能不能活到衙门开审?”
那人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江知梨继续说:“你们拿了火雷图纸,想仿制。可你们不知道,那图纸少了一道关键工序。谁要是照着做,点火那一刻,炸的就是自己人。”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图纸的事?”
“我还知道你们在南坡破庙设了联络点,每三天换一次人。”她逼近一步,“告诉我,谁给你们传的消息?侯府里有没有内应?”
那人挣扎了一下,摇头:“我不能说。”
“你能。”她抽出银针,抵在他颈侧,“你说一个名字,我就让你少受点罪。你说三个,我放你走。你现在不说,等官府来提人,你就不是坐牢,是凌迟。”
那人喘着粗气,额头冒汗。过了片刻,他嘴唇微动:“是……陈府里的账房先生,姓刘。每旬十五,他会把消息藏在药方里,送到城南济世堂。”
江知梨眼神一冷。
“还有呢?”
“还有一个女人……常去陈老夫人屋里请安,穿紫裙,戴玉镯。她说她是亲戚,其实是……邻国派来的联络使。”
江知梨想起前日见过的一个妇人,确实在陈老夫人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才走。当时云娘还说,那女人不是陈家亲戚,不知为何能进内院。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她问。
“搅乱边疆。”那人低声道,“让大周自乱阵脚。只要边境起战事,你们的兵力就会分散。我们就能趁机拿下三州。”
江知梨后退一步,看向云娘:“记下他说的话。把他关好,别让他死,也别让他逃。”
云娘点头,示意暗卫将人押下去。
江知梨走出柴房,风更大了。她站在台阶上,手指捏着那枚铜牌,指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普通的劫案。这是冲着整个大周来的。
她转身回书房,刚进门,沈晏清也到了。他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母亲。”他声音有些抖,“商队刚传来消息,第三批货又被截了。这次他们留了话——‘识相的,就把路线图交出来’。”
江知梨接过信,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和之前那封外文信如出一辙,只是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他们开始急了。”她说。
“可咱们的生意怎么办?”沈晏清皱眉,“再这样下去,不止赔钱,连供货的商户都要断了关系。”
“生意可以停。”她把信扔进烛火,看着它烧成灰,“但现在不能乱。”
“您是说……停运?”
“所有商队,即日起停运。”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令,“通知各路掌柜,货物一律入库,人员撤回城内。若有违令者,逐出商行。”
沈晏清盯着那张令,没接。
“可这样一来,咱们等于把路让给了他们。”
“让他们走。”她说,“他们以为抢了货就是赢,其实是在往网里钻。我们等的,就是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
沈晏清咬牙:“可万一他们真把火雷仿出来了呢?二哥那边还在用这个破敌。”
“仿不出来。”她冷冷道,“缺的那道工序,只有我知道。他们要是敢试,炸死的只会是自己人。”
沈晏清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道令。
“我会立刻传下去。”
江知梨点头,忽然又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那个穿紫裙的女人?”
“您说谁?”
“常去陈老夫人屋里的那个。”
沈晏清想了想:“昨天好像看见她在花园转了一圈,后来去了厨房,说是给老太太炖参汤。”
江知梨眼神一沉。
“查她。”她说,“她送的每一样东西,都给我验过。还有,盯住账房刘先生,看他今天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单据。”
沈晏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你让城东私驿的探子,今晚就去南坡破庙。不要动手,只许看。我要知道,庙里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换岗,有没有携带兵器。”
“您是要动手?”
“还不。”她说,“我要等更大的鱼露头。”
沈晏清走后,江知梨坐在桌前,盯着那堆信件出神。她伸手入袖,心声罗盘忽然震动。
【内应将动】
五个字,一闪即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锐利。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暗格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支短笛。这是她早年在侯府用过的信号器,能传音百步,只有亲信才懂其声。
她放在唇边,吹了三长两短。
不到半盏茶工夫,云娘回来了,手里多了个木匣。
“刘先生今早写了两张药方,一张送去济世堂,一张留在案上。”她打开匣子,“我调换了送去的那张,这张是原稿。”
江知梨接过药方,展开一看。表面是寻常补气方子,但某些药材的用量明显异常。她拿笔蘸水,在纸上轻轻一抹,一行小字浮现出来——“货已备齐,明日午时交接”。
地点没写,但“货”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把药方收好,对云娘说:“通知探子,盯紧济世堂。谁取了这张方子,就跟到哪。”
云娘点头要走,又被她叫住。
“还有,让周伯悄悄查一下,那个穿紫裙的女人,到底是谁介绍进府的。陈老夫人身边,有没有人收过外人的银子。”
云娘应下,快步离去。
江知梨独自站在书房中央,风吹动帘幕,烛火晃了一下。她抬起手,银针还在指尖夹着,针尖一点红,不知是血还是烛光映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沈怀舟站在战场上,背后是漫天火光,他回头喊她,可她听不见声音。
现在她知道了。
敌人早就进了门。
不是来抢钱的。
是来要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云娘,也不是沈晏清。
她迅速把银针收回袖中,转身面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婆子探头进来。
“夫人,厨房送来参汤,说是那位紫裙姑姑亲手炖的,让您趁热喝。”
江知梨看着那碗汤,没动。
汤面上漂着一层油,颜色偏深,不像参汤该有的样子。
她笑了笑。
“放那儿吧。”
婆子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江知梨走过去,拿起汤匙,轻轻搅了一下。汤底沉着些细碎渣滓,像是药末。
她没倒掉,也没喝,只把碗盖合上。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第二道令。
“即刻起,封锁内院门户,任何人不得进出。厨房今日所出饮食,全部封存查验。若有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她把令交给刚回来的云娘。
“你亲自去办。”
云娘接过令,脸色变了:“您是说……有人要在府里动手?”
江知梨看着那碗汤,声音很轻。
“他们以为我不敢动。”
“可他们忘了。”
“我连儿子都能救回来。”
“何况是这一屋子蛀虫。”
她抬手掀开碗盖,一滴汤汁顺着边缘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