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散尽,前院的火光已熄。护院们拖走最后一名可疑之人,地上残留着打斗后的痕迹。江知梨站在台阶上,指尖捏着一枚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铜扣,边缘刻着一道斜痕。
她认得这道痕。
是军中制式腰带上的零件,只有边军小队领头才会配有。
她将铜扣收进袖中,转身回屋。云娘紧跟其后,低声说:“夫人,二少爷刚派人送信来,说今日要入营点卯,新差事下来了。”
江知梨脚步一顿。
“什么差事?”
“没细说,只道是例行巡查,三日后出发。”
江知梨没应声。她走进内堂,坐下倒了杯茶,水汽浮在脸上,她却没喝。
昨夜连番试探,有人想借宴席之机动手,失败后立刻撤退,手段利落,不像乌合之众。而那枚铜扣,分明指向军中。
她闭眼靠在椅背上,心神微沉。
心声罗盘响了。
三个字:任务有险。
声音短促,像是从远处传来,不带情绪,却压得她呼吸一滞。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片刻,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旧地图。这是沈怀舟上次回家时留下的,标注了他常走的几条巡线。她用笔圈出最近可能被派往的方向——北岭道。
那里地势偏,补给难,历来是冷差。
可偏偏这个时候派他去?
她手指敲了敲桌面,唤来云娘。
“你立刻去一趟军营,别露面,只打听二少爷接到的是哪条线的差事,归谁调派,有没有同队换防的动静。”
云娘点头要走,又被她叫住。
“再查一件事——最近有没有边军调回城内的记录,尤其是北岭那边的。”
“是。”
云娘退出去后,江知梨坐回椅中,袖中银针轻轻摩挲指腹。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写信提醒沈怀舟,可若真有内鬼,信件中途被人截下,反而打草惊蛇。
只能靠他自己察觉。
***
沈怀舟一大早就到了校场。
天刚亮,晨雾未散,操场上已有士兵列队训练。他穿着玄色劲装,外披轻甲,腰间佩剑,步伐稳健地走向指挥台。
副统领正在点名,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
“沈校尉,正好赶上。上头刚下令,让你带十人小队走一趟北岭道,查边境哨所失联的事。”
沈怀舟眉头一皱。
“哨所失联?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报上来的,说是连续三天没传烽火信号。我们派人去查过一次,路上遇雨折返了。这次必须走一趟。”
沈怀舟点头,“我知道了。队伍什么时候集结?”
“巳时初,在西门集合,由你带队。”
“好。”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路上遇到几个熟识的同僚,都笑着打招呼。
“沈兄又要出任务了?这差可不轻松。”
“北岭道荒,来回要六天,吃睡都在马上。”
沈怀舟笑了笑,“没事,我熟这条路。”
进了营帐,他开始整理装备。干粮、火石、替换的箭矢、备用马蹄铁……一样样放进行囊。
副手进来帮忙,一边递东西一边说:“听说这次是你主动请缨接的?”
“没有。”沈怀舟摇头,“是临时调派。”
“怪了,这差原本轮不到你。前两天还是王校尉负责的,昨儿突然改了人选。”
沈怀舟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换人?”
“不清楚,上头一句话的事。不过……”副手压低声音,“有人说,这趟差有点邪门。去年走这路的两支小队,回来的人都少了两个。”
“少了?”
“说是途中生病掉队,后来找不到了。”
沈怀舟沉默片刻,把最后一卷绷带塞进行囊。
“那就更要去看看。”
副手看他一眼,“你不担心?”
“担心没用。”他系好包袱,“只要刀在手里,路再黑也走得过去。”
***
江知梨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直到午后,云娘才匆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我查到了。”
江知梨抬眼。
“二少爷确实被派去北岭道,名义是查哨所失联。但奇怪的是,这个命令是昨夜才下的,由兵部直发,绕过了他原来的上司。”
江知梨眼神一凝。
“兵部?哪个司发的?”
“武选司。”
她冷笑一声。
武选司管的是升迁调任,从不管具体差遣。这种巡查任务,本该由卫指挥使下发。越级下令,还走错部门,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还有呢?”她问。
“我去了西营门,看见有三个人换了便服,背着行囊往外走。守门的兵说他们是调去北岭协防的,可他们的腰牌编号不对——那是半年前裁撤的一支边军番号。”
江知梨站起身。
果然是冲着他去的。
调令异常,人员混杂,路线偏远,再加上昨夜那些刺客身上搜出的铜扣……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要在路上对他动手。
她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夫人去哪儿?”云娘问。
“军营。”
“可您不能进去啊!女眷不得擅入校场!”
“我不进去。”江知梨脚步不停,“我去西门等他出发。”
***
沈怀舟带着小队准时抵达西门。
十人整装待发,马匹已备好。他站在最前面,检查每个人的装备。
“弓弦紧了吗?”
“紧了。”
“干粮够几天?”
“六天。”
“好。记住,路上不许饮酒,夜间轮流守夜,遇到陌生人一律先问口令。若有不对,立刻鸣哨示警。”
众人齐声应下。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街角。
车帘掀开一角,江知梨坐在里面,目光紧紧锁住沈怀舟。
她没有下车,也没有叫他。
只是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挥手示意出发,看着他带着队伍缓缓前行。
直到队伍走出十几步,她才低声对车夫说:“跟上去,保持距离,别让他们发现。”
马车悄然启动。
一路上,她始终盯着前方。
沈怀舟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那块旧玉——是她前世亲手给他戴上的,说能辟邪。
她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心声罗盘又响了。
四个字:同行者异。
她猛地抬头。
前方队伍中,一个背影让她心头一跳。
那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制式轻甲,头盔压得很低,一直没说话。刚才点名时,他也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沈怀舟似乎没注意到。
他们正经过一段狭窄山道,两侧是陡坡,路面坑洼不平。
江知梨掀开车帘,盯着那人的动作。
他左手一直按在腰侧,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而他的马,始终与沈怀舟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在突发时出手。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云娘:“你之前说,那三名混出军营的人,穿的是什么衣服?”
云娘回忆道:“深灰劲装,和普通士兵差不多,但肩上有暗纹。”
江知梨死死盯住那人肩膀。
风吹起一点衣角——肩头有一道斜向的暗红纹路。
和云娘说的一模一样。
她立刻拍车壁。
“停车。”
马车停下,她迅速写下一张纸条,交给云娘。
“你骑快马绕到前面,找机会把这张纸条交给沈校尉。记住,不能让第三人看到。”
云娘接过纸条,翻身下马,牵了一匹备用马就往山道另一侧奔去。
江知梨重新坐回车内,手心已出汗。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
***
半个时辰后,前方队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休整。
沈怀舟下马查看地图,确认路线。
一名士兵递来水囊,他刚要接,眼角余光扫到路边树影下一抹熟悉的身影。
云娘蹲在灌木后,朝他微微点头,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他不动声色接过水囊,假装喝水,实则快速摸出藏在内袋的纸条。
展开一看,只有短短一句:
左三之人,非我营卒。
他眼神骤冷。
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下属。
那人正低头整理马鞍,动作自然。
沈怀舟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手搭上了剑柄。
他继续喝水,仿佛无事发生。
可就在他放下水囊的瞬间,突然转身,一把掀开那人的头盔。
头盔落地,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