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梨站在义学门前的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拂过油纸的触感。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新市口未散尽的烟火气,却已不似前几日那般混杂喧嚣。她抬眼望向门内,青砖铺地,院中几株老槐抽了新枝,树影落在屋檐下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案上。
沈棠月跟在她身后半步,裙摆轻响。她没穿粉白襦裙,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发间蝴蝶簪也取了,只用一根银钗绾住。脚步停稳时,她往母亲肩侧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昨日户部来了文书。”她低声说,“说今年春闱,咱们义学出去的六个学生,三个中了进士,两个入了吏部试补,还有一个……点了御前听用。”
江知梨没应声。她往前走了两步,手扶上廊柱。木头被晒得微热,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旧痕。她记得这根柱子是去年修的,当时匠人说撑不了几年,可如今站在这里,竟觉得比府里那些描金绘彩的梁柱更结实。
“顾先生今早亲自送信来。”沈棠月继续说,“说边疆军报传回,前年送去的十二个学生里,有四个在转运粮草时立了功,朝廷下了嘉奖令,名字都记在兵部册上。”
江知梨这才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不是看相貌,而是看神情。沈棠月眼睛亮着,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欢喜,是压住了激动、努力说得平静,却仍从嗓音里透出一丝颤。
“他们认得字,就敢接公文;会算数,就能理账目。”她说,“没人教他们的时候,他们在田埂上用树枝写,在沙地上画。现在有人教了,自然不肯落下。”
江知梨点点头,走向院中最靠东的一间屋子。那是最早开课的教室,如今已改作藏书之所。门开着,阳光斜照进去,照亮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册,有的封面磨损,有的纸页泛黄,但每一本都钉得齐整,角对角码放。
她伸手抽出一本《论语集注》,翻开一页。纸上有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人所写。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求不负所学。”
她合上书,放回原位。
“西村那个姓赵的孩子呢?”她问。
“去了北境。”沈棠月答,“说是自愿随运粮队走驿道,每日记里程、核数目,前月刚升了押司。”
“他娘可还哭?”
“哭了三天。”沈棠月顿了顿,“后来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炖了,让他带路上吃。”
江知梨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空地,原本堆柴火的地方如今平整出来做了习武场。几根木桩还在,旁边靠着一把竹剑,剑穗褪了色,绑绳也换了新的。
“昨儿有两个学生来找我。”沈棠月站到她身边,“一个说想考武举,一个想去匠作监学造桥。”
江知梨看着那把竹剑。“让他们去。”
“可他们怕你不同意。”
“怕我什么?”她反问。
“说你是女子,办义学已是破例,若再送学生去这些地方……怕人说你揽权,图名。”
江知梨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经过院子中央那口井时,她停下,看了眼井台上的石辘轳。绳子磨出的沟很深,边缘还有裂纹。她记得去年冬天有个孩子半夜起来挑水抄书,不小心把绳子绕乱了,忙活半个时辰才理顺。
“我不是为了让他们叫我一声‘先生’。”她说,“也不是为了让谁记住这个名字。”
沈棠月没接话。
江知梨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门口。远处传来钟声,是城西净安寺的晨钟,今日格外清晰。一群鸽子从屋顶飞起,扑棱棱地掠过天空。
“他们是自己选的路。”她说,“能走多远,看的是心,不是出身。”
沈棠月望着她侧脸。阳光照在鸦青比甲上,映出袖口一线银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着,不说重话,也不扬声,可只要一站出来,屋里就没人敢再吵。
“刚才顾先生走时说……”她迟疑了一下,“今年秋后,还想扩招三十人。”
江知梨看向街口。那里有几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正走过,衣衫朴素,脚步坚定。其中一个回头说了句什么,其余人笑了。笑声不大,却清亮。
她点了点头。
沈棠月松了口气,跟着轻轻点头。
江知梨抬起手,指尖擦过袖口银线,然后迈步向前。







![穿成男主的出轨未婚妻[穿书]](https://www.hnksl.com/files/article/image/67/67558/67558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