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拿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下午。
太阳斜斜地照进七宝旧宅的堂屋,把桌上的茶碗照得发亮。
消息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只有几个字——
“日记在法租界汇丰银行,保险柜第三十七号。”
张宗兴看了很久,把纸条凑近油灯,烧了。
纸灰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指尖捻碎了。“谁送来的?”
苏婉清说:“周鸿昌的人。他说,丁默村生前把日记存在那里,钥匙只有一把,在丁默村老婆手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丈夫的遗物,藏在枕头底下。”
张宗兴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赵铁锤蹲在树下,正在包馄饨。小野寺樱坐在他旁边,把包好的馄饨码在盘子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暖。
“钥匙呢?”张宗兴问。
苏婉清说:“在丁默村老婆手里。她住在法租界,霞飞路一栋公寓里。身边有两个人守着,是梅机关的人。”
张宗兴转过身:“梅机关也在找日记?”
苏婉清点了点头:“他们不知道日记在银行,只知道丁默村生前藏了一样东西。他们盯着他老婆,就是想等她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张宗兴想了想:“那我们就比他们先拿到。”
那天夜里,李婉宁换了一身行头。月白色旗袍,高跟鞋,头发烫了,卷卷地披在肩上,脸上抹了脂粉,嘴唇涂得红红的。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苏婉清站在她身后,帮她理了理领口。
“像不像?”李婉宁问。
苏婉清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像银行家的太太。”
李婉宁翻了个白眼。她这辈子没穿过旗袍,没擦过粉,没涂过口红。现在让她扮一个银行家的太太,去骗丁默村的老婆,她觉得比杀人还难。可她去了。因为张宗兴说,只有她能去。她的脸生,梅机关的人不认识她。
张宗兴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走出来,愣了一下。
他见过她穿劲装、穿短褂、穿破衣裳,从没见过她穿旗袍。月光照在她身上,旗袍泛着幽幽的光,腰很细,腿很长,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山里,她从狼嘴里被救下来,浑身是血,眼睛亮得像刀。
现在,她还是那双眼,可人换了。像换了个人。
“看什么?”李婉宁瞪了他一眼。
张宗兴收回目光:“小心。”
李婉宁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赵铁锤蹲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烟叼在嘴里,忘了点。小野寺樱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轻声说:“好看。”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看。”
霞飞路那栋公寓,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有两盏壁灯,昏黄的光照着那扇铁门。
李婉宁走进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
她走到三楼,在丁默村老婆的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三十多岁,脸很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看着李婉宁,警惕地问:“找谁?”
李婉宁笑了。那笑容是她练了一下午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个银行家的太太该有的笑。“丁太太,我是汇丰银行的。丁先生生前在我们银行存了一些东西,需要您亲自去取。”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门框上:“什么东西?”
李婉宁说:“保险柜里的东西。钥匙在您手里,对吧?”
女人的手在抖。她看着李婉宁,看着这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脸,忽然问:“你是谁?”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这双红红的、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软。
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丈夫在外面杀了多少人,不知道那本日记里记着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一个人住在这间公寓里,守着丈夫留下的遗物,每天以泪洗面。
“我是来帮你的。”李婉宁说,声音轻了些,“把钥匙给我,我去取。取了给你送来。你不要出门,外面有人盯着你。”
女人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看着李婉宁,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黄铜的,很小。她把钥匙递给李婉宁,手还在抖。
“你……你不会骗我吧?”
李婉宁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不会。”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一声一声,像踩在女人心上。李婉宁走出公寓,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很小,很轻,可它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红红的眼睛,想起她发抖的手,想起她说“你不会骗我吧”。她不会骗她。
可那本日记一旦被取出来,那个女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她的丈夫是汉奸,是杀人犯,是无数人的仇人。她的丈夫死了,可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李婉宁把钥匙攥紧,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张宗兴带着李婉宁去了汇丰银行。苏婉清在外面接应,赵铁锤守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老北风蹲在巷口的车里,引擎没熄。
张宗兴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做生意的商人。李婉宁还是那身旗袍,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像一对来办业务的夫妻。
银行的大厅很宽敞,地板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柜台后面的职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面带微笑。张宗兴走到柜台前,递上钥匙:“开保险柜。第三十七号。”
职员接过钥匙,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屋子,屋里有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油画。职员让他们等着,自己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看着他们:“请确认。”
张宗兴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本日记,皮面,很厚,边角磨得发白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丁默村的名字,还有日期——一九三七年三月。他翻了几页,看见了一些名字,一些数字,一些他不认识的地名。他把日记合上,放进铁盒子里,盖上。
“谢谢。”他说。
他站起来,挽着李婉宁,走出那间小屋。走到大厅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穿黑衣服,手插在袖子里,眼睛盯着他们。梅机关的人。张宗兴没有停,继续往前走。那两个人迎上来,拦住了他们。
“先生,请留步。”其中一个人说。
张宗兴看着他:“什么事?”
那人看了看他手里的铁盒子:“我们怀疑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请配合检查。”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松开李婉宁的手。李婉宁的手空了,可她没有动。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那两个人蹲下去,要去拿铁盒子。张宗兴动了。
他一脚踹翻第一个人,那人往后倒,撞在第二个人身上。第二个人伸手去摸枪,
张宗兴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鼻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第一个人爬起来,扑向张宗兴,张宗兴侧身让过,抓住他的胳膊一拧,骨节咯咯响。那人惨叫,跪下去。
张宗兴一脚踢开他,捡起铁盒子,拉着李婉宁往外走。
街上,赵铁锤从咖啡馆里冲出来,挡在他们前面。老北风把车开到门口,推开车门。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冲出去,消失在车流里。
身后,那两个梅机关的人站在银行门口,捂着伤口,看着那辆车越跑越远。
回到七宝旧宅,张宗兴把日记放在桌上。苏婉清走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沉。
那些名字,那些交易,那些暗杀计划,那些毒品买卖,都记在这本日记里。每一个字,都是血。
“够了。”苏婉清合上日记,“这些足够让很多人坐牢,很多人枪毙。”
张宗兴看着她:“能发吗?”
苏婉清想了想:“不能全发。要挑着发。先发那些最狠的,让汪伪那边乱起来。等他们乱了,我们再发剩下的。”
张宗兴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婉容。婉容站在窗前,看着那本日记,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拿起日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看了很久,很久。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日记合上,放在桌上,看着张宗兴:“我来写。”
张宗兴看着她。
婉容说:“我来写这篇文章。我知道怎么写,知道怎么写才能让那些人害怕,知道怎么写才能让那些死去的人安息。”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这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院子里很静。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小野寺樱坐在他旁边,没有抽烟,只是看着那棵桂花树。老北风蹲在台阶上,也在抽烟。三个人,三双眼睛,都在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间屋子里,有一本日记,有一个女人,正在替那些死去的人,写下最后一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