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有一座荒山。
山上有一座道观,年久失修,破败不堪。
道观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最后一个字是“观”。围墙塌了半边,用木棍和草席胡乱堵着。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勉强能走人。
大殿的门窗早已破损,风一吹,吱呀作响。殿里的神像落满了灰尘,身上的彩绘斑驳脱落,看起来有些凄惨。
唯一还算整洁的,是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盛满药水,泡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一个小道童蹲在桶边,手里拿着个葫芦瓢,小心翼翼地往那人身上浇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磨破了,用粗线缝了又缝。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
他一边浇水,一边歪着脑袋看桶里的人。
“师父,”他回过头,看向角落里打坐的老道士,“都三年了,他怎么还不醒啊?”
老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道袍。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件浮尘,慢悠悠地说:
“时机未到。”
小道童眨眨眼睛,又转回头,看着桶里的人。
“师父,咱们道观为了救他,这三年花了不少银子呢。”他掰着手指头数,“买药要钱,买桶要钱,买吃的也要钱……您看,咱们的米缸又快见底了。”
老道士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小道童又说:“还有啊师父,那群和尚又来讨债了。”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
老道士终于睁开眼睛。
门外,站着三个和尚。
为首的是个中年僧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和尚,手里都握着齐眉棍。
那僧人站在院子里,冲屋里喊道:
“无为!还我们宝华寺的香火钱!”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小道童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又来了……”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师父叫“无为”。隔壁村的私塾先生说过,“无为”是道家老祖宗的话,意思是顺其自然,不强求。
可他师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抢和尚的钱、救快死的人、把来讨债的打跑——好像每一样都在“强求”。
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三年了!整整三年!你拿了我们宝华寺多少香火钱?你自己算算!”
中年僧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屋里,义愤填膺:
“你们道观落魄,那是你们道家的事!可你也不能拿我们寺院的香火钱啊!你还有一点出家人的风度吗?你就不怕三清祖师怪罪?”
老道士——无为,缓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和尚,捋了捋胡须,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三位师弟,别来无恙啊。”
“谁是你师弟!”为首那僧人大喝一声,“无为,你少套近乎!今天不把钱还上,我们就不走了!”
无为笑了。
那笑容,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僧人不是最讲究慈悲为怀么?”他慢悠悠地说,“老道我拿你们一点香火钱,怎么了?”
那僧人眼睛一瞪:“什么慈悲为怀,你这是强取豪夺!”
无为摇摇头,一脸不赞同。
“此言差矣。”他指了指屋里,“老道拿那些钱,是为了救人。你们佛门不是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道这是在帮你们积德,积大德。”
那僧人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你……你少强词夺理!”
“就是就是!”他身后的年轻和尚也跟着帮腔,“你拿了我们的钱,还有理了?”
无为摊摊手,一脸无辜:“老道说的都是实话,何来强词夺理?”
那僧人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挥手,喝道:
“少废话!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要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和尚立刻举起齐眉棍,虎视眈眈地盯着无为。
无为叹了口气。
“悟真啊悟真,”他慢悠悠地开口,“老道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寺里的香火钱,是怎么来的?”
悟真一愣:“什么怎么来的?那是善男信女供奉的!”
无为点点头:“对嘛,香火钱,是百姓求平安、许愿望的时候供奉的。他们拿了钱给佛祖,求佛祖保佑。对吧?”
悟真梗着脖子:“对!怎么了?”
无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老道问你——你们寺庙,可曾实现过人家的愿望?”
悟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这……”
无为继续道:“山下的土匪,都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呢,这叫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三个和尚脸上缓缓扫过。
“可你们呢?拿了人家的香火钱,人家求的愿,你们实现了几桩?”
悟真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是佛祖的事,又不是我们的事!”
无为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对嘛!是佛祖的事,不是你们的事。可那些百姓不知道啊,他们以为把钱给了你们,就等于给了佛祖。你们收了钱,啥也不干,就念几声经,敲几下木鱼——这买卖,是不是太划算了?”
悟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有点道理?
无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愈发慈祥。
“老道我是替你们担心啊。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们什么也没干,就拿了人家这么多钱——这叫什么?这叫不劳而获。不劳而获,是要遭报应的。”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老道怕你们受不起这份因果,这才好心帮你们拿走一些。这是替你们挡灾啊。你们不感激老道也就罢了,怎么还来讨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