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磨刀、传信与掀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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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赵凌,我没回值房,转身就去了文渊阁。

  张居正的值房在二楼东厢,推开窗就能看见文华殿的飞檐。我进去时,他正埋首在一堆盐引票据里。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瑾瑜兄,坐。茶自己倒。”

  我坐下,也不绕弯子:“叔大兄,你在扬州干的好啊?给我说说那些盐商盐官还有勋贵,你是什么整治他们的?”

  他这才放下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这种神情在他这张永远严肃的脸上可不多见。

  “这还得感谢瑾瑜兄啊。”他亲手给我倒了杯茶,“当初若不是你让周朔提前回京报信,我又岂能赶在顾寰销毁账册前,连夜带兵围了漕运衙门?”

  我心道果然。周朔那次突然从扬州回来,说张居正让他送“急信”给陛下,原来送的是顾寰贪腐的铁证。

  “顾寰是被你抄家了吧?”我端起茶杯,“听说还差点儿被流放,被陛下阻止了……”

  “陛下仁厚。”张居正的笑容淡了些,但眼底锋芒不减,“不忍严惩勋贵之后,只革了职,罚俸三年,令其闭门思过。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在扬州可是听说了李公‘李扒皮’的传说,颇给张某提供了些思路。

  除了顾寰,该杀的我都杀了。盐场管事的、漕帮把头的、勾结他们的州县官……

  从头到尾,杀了一十七人,流放四十有三。自此,扬州至淮安一线,盐税漕运再无掣肘。”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心里一凛。

  十七颗人头。这位隆庆朝最年轻的阁臣,下手比传闻中更狠

  “你是怎么说服肃卿公,同意开海禁的?”我换了个话题,“他此前态度可是坚决得很。”

  张居正闻言,神色郑重起来:“肃卿公在国事上从来不糊涂。我给他看了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样,周朔从东南带回的走私账册抄本。”张居正道,“当他看到双屿港一年走私额抵半个太仓时,脸色就变了。”

  “第二样呢?”

  “户部核算的,开海后三年内可增收的税银数目。”张居正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副本。若经营得法,到隆庆四年,海关岁入可达一百二十万两。”

  我扫了一眼,数字触目惊心。

  “第三样,”张居正声音更沉,“是兵部会同馆搜集的,佛郎机人战船图纸的临摹本。他们的船,炮位比我们的福船多一倍,航速快三成。”

  他看着我:“我把这三样摆在肃卿公面前,问他:是要守着祖制,看着银子流进私人口袋,等着洋人的炮舰开到广州城下;还是变通一次,把银子收归国库,用水师把海疆守起来?”

  “他选了后者。”

  “他只能选后者。”张居正难得露出一丝苦笑,“肃卿公是务实之人,当账本和刀剑一起摆在桌上时,他知道该怎么选。”

  我沉默片刻,戏谑道:“美男子果然都是狠角色。你狠,你举荐的人也狠。”

  张居正挑眉:“殷正茂?”

  “殷剃头。”我纠正,“听说在江西,他剿匪时把人头挂满了城门楼,乌鸦吃了三天都没吃完。你把他放到东南去……”

  “东南需要的,正是这把能砍断铁索的刀。”张居正截住我的话,“涂泽民圆滑,赵凌持重,戚继美知兵,张学颜通财——但缺一个敢掀桌子的人。殷正茂,就是那个掀桌子的人。”

  我放下茶杯,半开玩笑半认真:“掀桌子容易,掀完了怎么收拾?我是不是得亲自下场去东南,看着这位‘殷剃头’,别把整张桌子都劈了当柴烧?”

  张居正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瑾瑜兄若想去,我倒可以……”

  话音未落,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凌锋站在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人!都察院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说。”

  “刚才……通政司送来一批弹劾奏本。”凌锋喘息着,“一共十四份,全是弹劾殷正茂的!

  说他‘性情酷烈,滥杀无辜’‘在广西任上曾冤杀士绅’‘不堪巡海重任’……最要命的是,其中三份,是都察院自己人上的!”

  我霍然起身。

  张居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谁?”

  “御史唐炼、给事中张奋、还有……”凌锋看了我一眼,“还有刚从铁岭召回,前段时日才复职的刑部主事,董传策。”

  董传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位当年因弹劾严嵩被充军铁岭的硬骨头,复职才几天,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人在哪儿?”我问。

  “都在都察院正堂等着。”凌锋道,“唐炼和张奋还好说,董传策……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大堂正中,说今日若不见总宪问个明白,他就不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居正。

  这位阁老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淡淡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殷正茂出京。”

  “何止不想让他出京。”我冷笑,“这是要在他动身之前,先把他搞臭。

  弹劾的奏本一上,按规矩,殷正茂就得暂停履职,接受核查,等核查完了,东南的黄花菜都凉了。”

  张居正重新拿起笔,严肃道:“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第一,这十四份弹劾奏本,通政司按理该直呈御前,但现在却‘送’到了都察院,叔大兄不妨问问,是谁让送的。”

  “第二呢?”

  “第二,”我停在门口,回头看他,“帮我查查,董传策复职这些日子,都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或者……听说了什么‘故事’。”

  张居正点头:“一个时辰后,我给你答案。”

  从文渊阁到都察院,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但我走得很慢,脑子转得飞快。

  弹劾殷正茂,不意外。他得罪的人太多,想让他死的人能从午门排到正阳门。

  但时机选得这么准,朝会刚定下人选,弹劾奏本就到了;手段这么狠连刚召回、素有清名的董传策都拉下水了。

  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蓄谋已久。

  而且,为什么是都察院?

  按程序,弹劾奏本该走通政司,直呈御前。

  现在却“送”到都察院,摆明了是要逼我表态:要么压下,落个包庇之名;要么受理,让殷正茂走不成。

  好一手阳谋。

  “走吧。”我对凌锋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去会会咱们这位……刚正不阿的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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