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长,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罗先生,你们过江之后,能不能给我留个联络方式?”
罗舜初一怔。
张阳道:
“不是要监视你们。是……将来如果有事,也许还能联系。”
罗舜初想了想,点点头:
“这个,我要回去请示唐公。不过我想,唐公应该会同意。”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罗先生,祝你们顺利过江。”
罗舜初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军长,后会有期。”
三天后,三月二十七日。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江面上起了薄雾,朦朦胧胧的,把对岸的山影遮得严严实实。
张阳站在宜宾城东的江堤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一言不发。
小陈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驳壳枪,神色紧张。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李栓柱从堤下快步走上来,压低声音:
“军座,都安排好了。一百二十艘船,三个渡口,每条船两个船夫,都是信得过的人。半个时辰前,他们都在第一军便衣队的带领下,开到了对岸。”
张阳点点头:
“疏散呢?”
李栓柱道:
“青石沟那边三个村子,今天下午全部清空了。老百姓都安置到县城去了,给了补偿,说是军事演习,过几天就能回来。那几个渡口附近的村子,也都清了。”
张阳沉默片刻:
“我们的人呢?”
李栓柱道:
“这三个渡口,现在都换上警卫营的人。每个渡口一个连,在渡口附近进行了严密警戒,绝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
张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江面上越来越黑,雾气越来越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凄厉而短促。
忽然,江心亮起一盏红光。
那红光一闪一闪,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小陈低声道:
“军座,信号!”
张阳紧紧盯着那点红光,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沉声道:
“回信号。”
李栓柱举起一盏手电筒,对着江心,也是一闪一闪,三短一长。
江心的红光灭了。
又过了一会儿,江面上传来轻微的桨声。一艘小船从雾气中钻出来,慢慢靠近岸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正是罗舜初。
船靠岸,罗舜初跳下来,快步走到张阳面前:
“张军长,一切都顺利吗?”
张阳点点头:
“顺利。我们这边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罗舜初转身,对着江心挥了挥手电筒。
很快,雾气中钻出越来越多的船。一艘,两艘,十艘,二十艘……黑压压的一片,慢慢向岸边靠过来。
船上坐满了人。灰布军装,破旧的行囊,疲惫的面容。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桨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张阳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一船一船的人上岸。
他们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他们很累。累得走路都摇摇晃晃,有些人下了船,走了几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们很脏。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巴和汗渍,衣服破得露出里面的皮肉。
可他们的眼睛很亮。
那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张阳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就是唐公的兵。就是要去打日本人的兵。
他们这个样子,能打日本人吗?
罗舜初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张军长,谢谢您。”
张阳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船人也上岸了。
李栓柱清点完人数,快步走过来:
“军座,都过去了。两万三千多人,一个不少。”
张阳点点头:
“好。带他们去青石沟。让兄弟们好好睡一觉。”
李栓柱转身走了。
张阳站在江堤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不动。
江风吹过,带着清晨的寒意。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站了一夜,腿都僵了。
小陈扶住他:
“军座,回去吧。您一夜没睡。”
张阳摇摇头:
“不回去。我们去青石沟看看。”
青石沟在宜宾城东十五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张阳骑马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把那些光秃秃的树木染成一片暖黄。
沟口站着几个哨兵,灰布军装,端着枪。见张阳过来,一个哨兵跑过来拦住:
“站住!什么人?”
小陈上前道:
“这是我们张军长,来见唐公的。”
哨兵仔细打量了他们几眼,让开路:
“唐公在里面,我带你们去。”
往里走了两三里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有一条小溪流过。溪边、山坡上、树林里,到处躺满了人。
他们就那么躺在那里,躺在干草上,躺在树叶上,躺在光秃秃的地上。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发呆,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包扎伤口。
张阳下了马,慢慢往前走。
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那些人太瘦了。
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瘦得脸上的皮都贴在骨头上。他们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袖子磨烂了,裤腿撕破了,膝盖和胳膊肘露在外面,有的干脆用麻绳捆着。
他们的鞋子更惨。有的穿着草鞋,草鞋已经烂得只剩几根草绳;有的穿着布鞋,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有的干脆光着脚,脚上全是血泡和伤口。
他们很脏。头发里沾着草屑和泥巴,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汗渍,指甲缝里全是泥。有些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灰不灰黄不黄的,像一堆破布。
可他们很安静。
那么多的人,躺满了整个山谷,却几乎没有声音。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呻吟,几声低低的交谈,很快又淹没在寂静里。
张阳走着走着,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孩子,正在抹眼泪。
那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拖到了手腕。他蹲在那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轻轻摇着地上那个人:
“胡大哥,胡大哥,你醒醒……”
地上那个人没有反应。
张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他闭着眼,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
张阳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还有。
他连忙道:
“小陈,掐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