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九日,深夜。川北鸿军临时总部外,一片死寂。
营地四周的山坡上、树林里、道路边,密密麻麻全是人影。
灰布军装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枪管上的刺刀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鸿军把营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贺国光的警卫营占据了营地中央那几排营房,五百多人依托房屋、院墙、马车和堆积的物资箱,构筑了一道临时防线。
机枪架在房顶上,枪口对外。士兵们趴在墙根下,手指搭在扳机上,大气都不敢出。
张阳的警卫连一百多人守在营房左侧,正好卡在鸿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
小陈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握着驳壳枪,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黑影。
贺国光站在营房正中央的院子里,脸色铁青。
一个参谋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
“主任,他们又喊话了。还是那个条件——交出武器,举手出去投降。只给半个小时。过了半个小时,他们就进攻。”
贺国光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张阳站在他旁边,眉头紧锁。
贺国光忽然开口了:“张军长,你的人有多少?”
张阳道:“一百二十三个。”
贺国光又问:“带了多少弹药?”
张阳道:
“每人一百五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警卫连的弹药从来都是满的。”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又问:
“你的人能打吗?”
张阳看着他:
“贺主任,我二十三军的兵,就没有不能打的。”
贺国光点了点头。
外面又传来喊话声,这一次更近了,像是从营地外面的马路上传来的: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发动进攻!到时候格杀勿论!”
贺国光猛地转过身,朝外面喊道:
“我要见唐公!让你们唐公出来说话!”
外面的喊话声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回来:
“唐公不在!这里没有人姓唐!你们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死!”
贺国光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阳上前一步,朝外面喊道:
“我是二十三军军长张阳!我跟你们唐公是朋友!你们让我见唐公,有什么事当面说清楚!”
外面沉默了片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张军长,我们知道你是谁。可这里没有什么唐公。你跟我们说没有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这是唯一的活路。”
张阳还想再喊,贺国光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没用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见唐公。”
张阳疑惑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天还好好的,唐公还跟咱们喝茶说话。怎么到了晚上,就翻脸了?”
贺国光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可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唐公的主意。”
张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贺国光道:
“唐公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讲规矩的人。他要翻脸,不会用这种手段。包围营地,缴械投降,格杀勿论——这不是他的风格。”
张阳沉默了。
他也觉得这不是唐公的风格。唐公那个人,温文尔雅,谦和睿智,做事有分寸,有底线。他不会在谈判期间突然翻脸,更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前来谈判的对手。
可如果不是唐公,那会是谁?谁会在这支队伍里有这么大的权力,能调动上千人包围营地?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心里一沉。
贺国光看着他的脸色:
“你想到了什么?”
张阳摇摇头:
“没什么。猜不准的事,不能乱说。”
外面的喊话声又响起来了:
“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发动进攻!”
贺国光转身走进营房,张阳跟在后面。
营房里,几个参谋正在地图上标注鸿军的包围位置。一个少校抬起头:
“主任,南边那条沟,兵力最少。如果分散突围,从南边突出去的可能性最大。”
贺国光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传我的命令,各连队按预定方案布防。一连守东面,二连守西面,三连守南面。”
少校问:“主任,我们不突围?”
贺国光摇摇头:“不突围。守住。守住就是胜利。”
张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贺国光转过身,看着他:
“张军长,你的人守北面。那条路是鸿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你的人要顶住。顶不住,整个防线就垮了。”
张阳点头:
“贺主任放心。二十三军的兵,不会让您失望。”
贺国光又看向那个少校:
“传我的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鸿军不开第一枪,我们绝不开第一枪。”
少校问:
“主任,如果他们开枪了呢?”
贺国光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们开枪了,就给我狠狠地打。打完了,分散突围。能突出去几个算几个。突出去的人,想办法回南京,向总裁报告。就说鸿军背信弃义,袭击中央谈判代表。请总裁派兵,剿灭赤匪。”
少校的脸色变了,可他还是敬了个礼:
“是。”
贺国光看着屋里那几个军官,声音低了下去:
“弟兄们,今晚这一仗,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打的最后一仗。我贺国光对不起你们,把你们带到了这个地方。可我向你们保证,我不会比你们多活一分钟。你们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