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看。
每一次羽惊鸿放箭,他都在看。
看箭矢离弦的角度,看真罡灌注的节奏,看那箭矢破空时气机流转的轨迹。
三箭,三次机会,他一次都没有放过。
万法通悟的天赋,在这时发挥到了极致。
那些从羽惊鸿箭矢中捕捉到的气机变化,在他脑海中反复重组,推演,与他自己修习的六合箭术相互印证。
他发现自己走的路,与羽家箭术隐隐有相通之处。
神箭手都讲究隐匿,都讲究一击必杀。
纵然六合箭术,也是如此。
只是羽家在隐匿之道上走得更远,将隐匿做到了极致,连箭矢破空的气息都能压到最低。
他先前那一记四相箭,用的就是刚悟出不久的手段。
可惜终究是初学乍练,只能将箭矢隐匿到三十丈外,还是差了火候。
若是完全领悟,只那一箭,羽惊鸿便没有出手的机会。
陆沉没有遗憾。
他留羽惊鸿到现在,本就不是因为杀不了,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在箭术上的造诣,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现在,是时候了。
夜色如墨,山林死寂。
两道身影,隔着百丈距离,同时抬起手中的弓。
羽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沉的手,那张漆黑的长弓,正缓缓抬起。
可他的心中,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撼天弓。
那张武圣玄兵,陆沉没有用。
羽惊鸿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弧度。
若陆沉动用撼天弓,他还要忌惮三分。
那毕竟是武圣遗物,是能越阶杀人的恐怖兵器。
可陆沉没用。
他用的是另一张弓,一张普通的,甚至看不出品级的弓。
“狂妄!”
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眼中杀意如潮。
弓如满月。
箭在弦上。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光芒。
那是他将毕生修为尽数灌注于一箭的征兆。
这一箭,是他最强的一箭,是他压箱底的杀招,是他羽家箭术的极致!
箭矢离弦。
没有破空声,没有杀意,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那支箭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不是消失,而是在积蓄。
它在黑暗中汲取力量,在阴影中酝酿杀机。
它的速度很慢,比寻常箭矢慢得多,可那缓慢之中,却蕴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箭矢在黑暗中游走,如同一条潜伏的巨蟒,缓缓收拢身躯,蓄势待发。
每前进一丈,它的力量便强一分。
每靠近一尺,它的杀意便浓一分。
等到它抵达陆沉面前时,那将是雷霆一击,足以毁灭一切!
羽惊鸿眼中满是亢奋。
他看着那道依旧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半步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不用撼天弓,还敢如此托大?
死定了!
这一箭,他死定了!
可下一瞬,他看见陆沉抬起弓。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每一个细节都被刻意放大。
搭箭,拉弦,瞄准。
每一个动作都平平无奇,如同最基础的射箭训练。
可就在弓弦拉满的那一刹那,羽惊鸿忽然觉得,这片天地,变了。
风停,云止。
连夜色都仿佛凝固!
方圆百丈之内,天地间的一切气机,都随着那一箭的抬起,尽数汇聚于那支箭矢之上!
不是牵引,而是掌控!
仿佛这方天地,本就应该听命于这一箭。
羽惊鸿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这一箭。
“六合箭术!”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六合箭术,上乘箭术中的绝学!
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掌控天地六合之力,一箭出,万物俯首!
可那是需要宗师境界才能修成的绝学!
眼前这个人,连真罡都没有凝聚,凭什么?
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陆沉的箭,已经离弦。
那一箭,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四象齐现的磅礴,没有融入夜色的诡秘,甚至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可它射出的一瞬间,羽惊鸿那支融入黑暗的箭,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那在黑暗中积蓄力量,已化作巨蟒的箭势,在这一箭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一切的一切,都被彻彻底底,不容置疑的碾压。
那一箭所过之处,天地都为之俯首,万物都为之让路。
羽惊鸿那引以为傲的最强一箭,在那一道箭势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便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羽惊鸿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催动真罡,那层淡蓝色的光芒疯狂涌动,在他身周布下层层叠叠的屏障。
他举起护臂,那块已布满裂纹的护臂再次绽放光芒,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
他将毕生修为,所有手段,一切能用来保命的东西,尽数催动。
可没有用。
那一箭落在他面前。
如同一尊不可违逆的神只,降临在这片山林之中。
他所有的防御,在那道箭势面前,都如同纸糊。
真罡碎裂,光盾崩碎,护臂炸裂,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箭之下,尽数化为齑粉!
羽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四肢,躯干,头颅,每一寸皮肤上,都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器。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你怎么可能炼成这种绝学?
你明明连宗师都不是。
他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拥有这种力量?
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身体,如同被击碎的琉璃,无声无息地崩解。
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色之中。
至死,他的眼睛都瞪得滚圆,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不甘。
陆沉收起弓。
看着那片消散的光点,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箭势扫荡一空的山林。
这就是六合箭术,这就是他苦修至今的箭道。
他忽然想起羽惊鸿临死前的眼神。
那是绝望。
一个神箭手的绝望,是对他当下武技的最好注解。
细犬从黑暗中窜出,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身,摸了摸细犬的脑袋。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