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另一段人生

　　偶然间，在这股破碎、散乱的记忆之中。

　　林显福捕捉到了一丝共振的律动。

　　——众所周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来自不同世界线的“林显福”，之所以如此憎恨这个世界，敌我不分地疯狂攻击，究其缘由，则还是来自于一段被刻意隐藏，深埋于根底的经历。

　　另一个自己，被不明的异想体寄生之后，踏上超凡的道路，一路磕磕碰碰，艰难靠着自我摸索出未来的他。

　　与本应扎根于心底的“锚点”之一，进行诀别了。

　　跟自己的记忆不同。

　　某场发生在腥红之月高挂天空，浸润于雨夜的全州研究所里，由吸血鬼策划的袭击计划大获成功了。

　　紧接着……当时的白绵身体发生了不明的状况。

　　导致被刻意封存的某些邪恶绽放而出，让刚刚结识不久的徐北魁、孙婧雨、黄英雄、高庸几人，连同当时所有在场的员工与人类，战死在那一晚。

　　最后姗姗来迟的“林显福”，能见到的唯有遍地的尸骸，以及那伫立在血瀑之中熟悉，亲切的身影。

　　血水跟雨水的冲刷下，野性的锚点松动，但很快他就被打翻在地，陷入绝望的悲嚎与痛苦之中。

　　而这，恰恰只不过是开始。

　　事故之后，亲人与熟悉的人接连被吸血鬼的报复而死亡。

　　大受打击的“林显福”意志愈加消沉，在濒临疯狂与压抑的痛苦之间徘徊不定，

　　在失去所有羁绊，拔除所有锚点后，残存在其心中的，唯有复仇与寻找她下落的念头支撑住理智。

　　唯有这些念想，支撑着他不被体内寄生的抽象型异想体:“颠倒螺旋”，吞没理性。

　　为了获取复仇的力量，濒临崩溃，落魄的“林显福”加入了与吸血鬼是死对头的“狼群”。

　　每当往昔的痛苦从心底蔓延出来，“林显福”会选择化作野兽。

　　为有宣泄情感，撕碎陌生人的躯体，欣赏血液喷涌而出的画面，才能让其感觉到，自己依旧活着，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但即便如此，“林显福”依旧恪守着自身心中的秤。

　　狼群的生活改变了他的脾性，却没有改变他的底线。

　　——噬人之类的行为，放眼过去与未来，“林显福”都不屑去做。

　　因为他内心感觉到，哪怕只要品尝一点，跨过人与兽的线后，“林显福”就算不上“林显福”了。

　　蹉跎十年光阴，转瞬即过。

　　在狼群中彻底融为一体的“林显福”，不知不觉身后也已经聚集起了仰慕其所作所为的獠牙。

　　“头狼”的身份，至此坐实。

　　而那之后，察觉到积蓄的实力已然抵达了满足复仇的阈值，狼群再一次与吸血鬼展开了撕斗。

　　哪怕只要再见到一面也好……“林显福”有着自己的执着。

　　但是，跨过尸山血海，犯下滔天罪业，在血泊之中再见的时刻，并未到来。

　　——多年分别的两人在顶峰之上再次相见，相爱相杀什么的……

　　投身于狼群的“林显福”，没能迎来这样得偿所愿的结局。

　　他死了。

　　死在了在曾经的雨夜中将其击败的吸血鬼，布拉德手里。

　　死的毫无尊严，输的一塌糊涂。

　　哪怕在临死之际，那曾经作为超凡道路上的引路人，现今的吸血鬼的一员的人，直至合上双眼之前，都未能再见一面。

　　以这样悲剧的结局而终的“林显福”，却在意识失去后，被不明的力量从象征三种时间线的湖泊中被打捞出来，赐予第二次短暂的生命，又怎能不称其为“奇迹”？

　　而与奇迹一同迸发出的事物，理所当然的，还有对于美好愿望的强烈憎恨。

　　——为什么只有我遭受了如此痛苦？

　　——为什么我的至亲离我而去，锚点被拔除，沦为怪物？

　　——为什么……她要离我而去，就连解释也不曾说出？

　　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连同在一举一动之下表现出的情投意合，难道都是虚假之物吗？

　　扭曲、错综复杂的情感交织而成，便成为了此刻的“林显福”。

　　友人的面貌早已面目全非，死去的记忆深藏心底，轻易不回想，用残忍嗜血的一面覆盖自己的表象。

　　堕落黑暗，作为怪物的一员，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道德观，无法容忍自己做出食人的行为。

　　——这样奇怪且矛盾的人性，便是另一条道路上的，“林显福”。

　　而现在，这回阳的残存一梦，也被一股风浪熄灭了。

　　他的存在，他的人生，他的遭遇，充满了被否定，被拒绝，被伤害。

　　唯一感受到的温情，也已经是十几年之前的事了。

　　“……”

　　从梳理完整的连贯记忆回过神来，林显福怔在了原地。

　　而另一边，作为锚点支撑的眼镜已经被打落了。意味着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主驾驶位上，仿佛苍老了十几年的“林显福”颓废地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唯有急促的喘气声在寂静中回响。

　　“……”

　　副驾驶上，林显福沉默片刻，轻轻伸出手，搭在了另一个独特的自己的肩膀。

　　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着，如波涛汹涌的情绪被勉强地压抑在内。

　　“我只是个笑话。”

　　他低声说着，嗓音沙哑，“就像一个被玩弄人生的小丑，在每一次节点上，我都没能做出正确的事情。

　　像是表演舞台剧一样，将我的悲壮展示完毕后，就像是失去价值的玩具，被丢到一边。”

　　他深深低下头，压抑许久的情绪通过些许哭腔传递而出，“你明白吗……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的人生，也变得毫无意义。”

　　“……”

　　林显福沉默了半晌，凝望着那熟悉、苍老的脸庞，心中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斟酌过后，林显福平静开口了。

　　“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林显福说道，“你努力过，挣扎过，在往昔的人生中，也一定有人因你的行为而得救过。

　　哪怕你最后步入歧途，亦无法抹除曾经的贡献。”

　　“那种事情……谁会记得？谁会在乎？”

　　他的声音并没因为林显福的劝说而改变。

　　此刻的他，就仿佛是迷失在街头，迷茫的孩童。

　　而也是这一刻，林显福意识到了，他不愧跟自己是一个人。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

　　林显福说道：“就让我来把你的过往，全部铭记于心吧。”

　　“……”

　　闻听此言，另一个“林显福”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