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得很慢。
从苏州出来，张三顺：走小路，绕开官道。清廷虽然看着不行了，可狗急跳墙这种事，他们干得出来。
于是我们就走小路。
曲曲折折的乡间土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一茬茬稻茬立在田里，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经过，看见我们这几辆马车，远远就避开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第一天，无事。
第二天，无事。
第三天傍晚，马车正沿着一条山脚的小路往前走，张三顺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怎么了？我撩开车帘。
张三顺指着前面：关卡。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面的路口，横着一道木栅栏，旁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是那种官府设的盘查关卡，专门用来查来往行人的。
可奇怪的是，没人。
木栅栏就那么横着，棚子空荡荡的，棚子里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桌子上还放着一个茶碗，茶碗里的水早就干了，碗底结着一层白白的茶垢。
张三顺跳下马车，走过去看了看，又回来。
没人。他说，眉头皱着，茶碗都是干的，至少三四天没人来过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继续走？
张三顺想了想，点点头：走。
他把木栅栏搬开，让马车过去，然后又放回原处。
继续往前走。
过了那个关卡，又走了两天。
第五天，又遇到一个关卡。
同样的木栅栏，同样的空棚子，同样的干茶碗。
张三顺站在关卡前，看了半天，回头对我们说：这清廷，怕是真要完了。
怎么说？我问。
这种盘查关卡，是专门设来查革命党的。孙先生那件事闹得那么大，按说应该查得更严才对。可你看看，连守卡的人都跑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跑了，就是被调走了。反正，这大清，是顾不过来了。
我听着，心里也说不出是喜是悲。
清廷完了，是好事。
可这天下，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没人知道。
丹辰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睛说了一句：树倒猢狲散。朝廷气数尽了，底下的人自然要给自己找后路。谁还肯卖命？
如烟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不管他们，我们平安就好。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手。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再没遇到一个兵丁，没遇到一次盘查。
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回到了苏州如烟的家。
我们到的时候，是傍晚。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马车停在门口，如烟先下车去敲门。我刚下车活动活动筋骨，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惊喜的声音：大小姐回来了！
开门的老仆，看见如烟，满脸堆笑，连忙侧身让路：老爷夫人天天念叨呢！快进来快进来！
如烟笑着点点头，回头招呼我们进去。
我刚迈进门槛，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青布衣裙，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她就那么站着，站在桂花树下，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斑驳陆离。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直直地看着我。
王千柔。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如烟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千柔？你怎么在这儿？
王千柔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来找你们。
找我们？
嗯。王千柔点点头，大爷大娘总念叨你们，你们出来的时间太久了，都不放心，我这不就自己来找你们了，昨天刚到，听说你们不在，本想着过两天去申城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今天回来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如烟，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无法形容。
我忽然想起，上次分别的时候，没带他一起，他那个失落的神情。
现在，她站在桂花树下，比从前瘦了些，也沉静了些。
可她还是那么美。
唐大哥。
她轻声叫我。
那一声唐大哥，叫得我心里一颤。
千柔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烟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又伸手拉住千柔的手。
进屋说话吧，别站着了。
她的手，一边挽着我，一边拉着千柔。
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天晚上，如烟的父母设宴为我们接风。
如烟的父亲沉稳，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在点上。如烟的母亲却是直性子，拉着我问长问短，问我的伤，问路上的事，问东问西。
我都一一答了。
王千柔就坐在如烟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如烟的母亲看在眼里，饭后悄悄拉着如烟说了好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如烟回房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千柔的事你怎么想的？
我一愣。
什么怎么想？
如烟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
她对你的一片心，从津海追到苏州，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沉默了。
王千柔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
从宛南城初遇，到后来的种种，她对我的情意，我一直都感觉得到。
可现在？
如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声说：我不介意的。
什么？
我不介意。她看着我的眼睛，千柔是我最好的姐妹，她的为人我清楚。而且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而且，你一个人，我们两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在苏州的那两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平静的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后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如烟和千柔轮流陪我，有时候一起陪我。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茶聊天，看云卷云舒。
丹辰子偶尔过来给我把脉，看看伤势恢复得如何。
还行，他总是这么说，比我想象的快。你小子，命硬。
![[综英美]蝙蝠家唯一指定普通人](/static/novel/nocover.sv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