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八月。
江淮大地，暑气未消，但弥漫在空气中的已不仅仅是燥热，更有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紧绷。天空是那种单调的、泛着白光的灰蓝色，太阳则躲在薄云后面有气无力地炙烤着大地。
田野里，本该是稻穗初黄等待秋收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有些异样。靠近淮河以及主要官道两侧的田地里，谷物大多已被提前抢收，只留下参差的禾茬。
来不及完全成熟的稻穗被匆匆割下，摊晒在打谷场上或直接运往后方。更远处，一些水渠的闸口被拆毁木质构件被运走，石料被推入渠中堵塞河道只留下干涸的沟壑和裸露的泥底，甚至一些木头桥都被做好了随时拆卸的准备。
坚壁清野！
这四个冷酷的字眼，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在淮南大地上推行。
寿春以南、合肥以北，淮河一处支流旁，柳树营。
这里已全然不是当年那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柳树屯了。自从在下蔡之战中立下功劳被擢升为“营”后，此地经过数年经营，早已成为淮河南岸一座颇具规模的军事化屯堡。
营寨依托一处平缓的土岗而建，外围是两道夯土包砖的围墙，墙高两丈有余，墙头建有女墙和垛口。墙外挖有深深的壕沟，引入活水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四角矗立着高高的木质箭楼，上有士卒了望。
营门坚固包着铁皮，上方石刻的“柳树营”三个大字，漆色已有些斑驳却更显肃杀。
营内，街道横平竖直，屋舍俨然。除了军户的住宅，还有粮仓、武库、匠作坊、医营、学堂、牲口棚，甚至有一座小小的祠庙，香火不断。平日里，这里鸡犬相闻，孩童嬉戏，妇人纺织男子耕战，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屯堡气象。
但此刻，柳树营内外气氛截然不同。
营门大开，一队队穿着半旧皮甲的“护军”正鱼贯而出，在营外空地上集结。他们并非淮南镇的正规野战军，而是由各屯堡青壮编练而成的地方守备武装，平日在屯堡训练、劳作，战时则负责守卫本屯堡及附近要地。
这些护军士卒年纪不一，面容黝黑粗糙，手掌布满老茧，手中的兵器十分精良，长矛、障刀、以及背上的弓弩一应俱全。
这些人眼神大多坚定，甚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队列前，一个四十多岁、略带沧桑的老卒正在嘶声喊话，他是柳树营的护军屯长王五。
此人便是几年前，与王麦等乡亲在下蔡与曹军激战的那名沉默寡言的猎户！如今他已经是淮南的战斗英雄，以及柳树屯的护军都尉，手下有五百守堡民兵。
王五咳嗽了几声，这些年他锻炼的不错，从不善言辞的猎户已经成为了能言善辩的护军都尉。
“乡亲们，五军司的情报传下来了，曹军要来抢咱们的地！”王五大声吼道。
下方的人群一阵骚动，一些人紧锁眉头，另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前些天内政司要求各屯堡抢收粮食、坚壁清野，甚至连水车和能卸下来的农具都转移进了屯堡，不少人早有这方面的预料，如今倒是坐实了。
“咱们刚过了几年好日子，虽然不能家家顿顿吃饱，至少也没饿死谁家的孩子！”王五继续道。
“眼看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可曹军来了！”
“当年在徐州他们烧了百姓的屋，杀多少人！咱们柳树营就有不少从徐州逃难来的乡亲，活到现在的模样容易吗？”王五回仔细忆着这次去合肥开会时，上边让他们这些护军都尉们背下来的动员词。
“咱们开出的田，修好的渠、盖起的房、娶进门的媳妇、生下的娃，哪一样不是侯爷给咱们做主！咱们自己一滴汗一滴血换来的！”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有些感动。
他指着营中那些整齐的屋舍，指着远处田野里虽然提前收割但仍显丰饶的痕迹。
“曹操来了，会把田重新分给那些世家老爷！会把咱们重新变回佃户，变回流民！咱们的孩子可能又要饿死、冻死，被拉去当民夫累死！”
“你们说，答不答应！”王五声嘶力竭。
“不答应！”队列中立刻乱哄哄的爆发出响亮的吼声，然后渐渐统一成一个声音震动整个屯堡。不少孩童们趴在堡墙上看着下面的父亲、叔叔、哥哥、一边相互调笑，一边不停地向下指指点点。
他们并不知道曹军是什么，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出生便在淮南这种相对和平的环境中，甚至不懂得战争是什么。
但经历过战乱、逃难、饥饿的汉子们眼睛却已经都红了。
那家没有在战乱中死过亲人，他们绝对不像自己的或者自己的孩子们再经历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对！不答应！”王五挥舞着拳头！
“侯爷说了，淮南是咱们的淮南！咱们不靠天，不靠地，就靠手里的刀枪，靠身后的乡亲父老！曹军敢过淮河，咱们就敢跟他们拼命！柳树营的男人没有孬种！”
“对！没有孬种！没有孬种！”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连营墙上的孩子也都跟着叫了起来，而附近看热闹的女人则多数都在流泪。
众人足足怒吼了半刻钟，激动的情绪才有所缓解。
“多了不说了！”王五挥了挥手。
“这是保自己的家、自己的土地，保自己的父母、妻子、孩子，该怎么干大家都懂！”
众人默然，但拳头却都已经默默攥紧。
“曹军渡河，九江郡首当其冲！寿春合肥附近的屯堡上百个，都是曹军的目标！侯爷慈悲，此次九江各屯堡不再征调护军上前线，我们的任务就是守卫自己的家园、守卫自己的屯堡！”王五吼道。
“侯爷万岁！杀！杀！”不少人热血沸腾，家园就在身后，他们无路可退。
“按照上头军令，一会我们开武库，分发武器给所有乡亲！曹军残暴，屯堡一旦被破，所有人皆无生路......”王五声音有些低沉。
下方的屯兵们也都神色黯然。
“咱们柳树营三千余人，青壮有五百，剩下的都是老人、女子和孩子，如曹军敢来皆要上墙守卫，生死与共！”
众人沉默，大人倒是无所谓，但孩子怎么办......
王五叹了口气继续道：“侯爷仁德，开放了寿春以及合肥城，下午便有车来接，但空间有限，只能接走十岁以下的孩子......”
“但各位要知，寿春与合肥此次也是战场并不能保证绝对安全，是否要送孩子进城躲避，大家自愿......”
“侯爷在哪？”一名村民高声问道。
王五面露微笑立刻回道：“侯爷就在合肥，此次将亲自坐镇指挥我们对抗曹操！”
“淮南万胜！”那人立刻高声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