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息与漫步，并未能完全驱散连日处理政务带来的精神倦怠，但至少让珞珈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松弛。
他回到高悬于圣谕城之上的府邸，并非为了享受这象征至高权力的居所带来的宁静，而是需要一处不受打扰的空间，为接下来的行程理清思路。
他原本的计划，是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批批示的文件，随后便将动身前往星系内最重要的铸造世界之一。
那里，新一代的“奥瑞利安”型主战坦克生产线正处于最后的调试与量产爬坡阶段，他需要亲眼确认这项关乎军团及其附属部队地面突击力量升级的核心项目的进展。
然而，命运的织线很少顺从预设的图案。
他刚刚走入书房区域，甚至未来得及脱下那件沾染了室外尘埃的灰色旅行斗篷，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高层特有的静谧。
珞珈转过身。
书房厚重的合金门被匆忙推开，甚至来不及完全开启。
一名身着科尔奇斯内务部门中层官员制服的男人几乎是摔撞进来。
他脸色苍白，额头布满汗珠，呼吸急促得不正常，精心熨烫的制服胸前有一片明显的污渍，似乎是匆忙中碰洒了什么。
无需言语，珞珈金色的眼眸微微一凝。
他能嗅到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恐慌气息，以及某种不祥的预兆。
“镇定。”珞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那官员几乎要沸腾的神经上。“发生了何事？”
官员猛地吸气，试图挺直身体，行礼，但颤抖的双腿让他动作变形。
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大…大人…出事了！我们…我们有一支勘探兼先遣搜索队，在伊瑞尔星上…失去了所有联络！”
伊瑞尔。
这个名字在珞珈的记忆中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科尔奇斯星系边缘的一个世界，初步扫描判定为“花园世界”。
那里大气成分适宜，水体丰富，植被茂盛，尚未发现智慧生命或大规模有害生态迹象。
因其位于星系边疆，开发优先级不高，仅被列为远期殖民备选地，数月前才派遣了一支标准编制的勘探队前往，进行更详细的生态评估与资源测绘，为未来的初步开发建立前哨基地。
“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标准求救信号？” 珞珈追问道
“七…七十二标准时前，大人。”官员吞咽了一下，快速汇报。
“最后一次常规通讯回报一切正常，勘探进度符合预期。随后通讯彻底中断，无任何警告或求救信号发出。”
“我们尝试了所有备用频率、紧急脉冲通讯协议，甚至启用了深空监听阵列定向增强接收…完全静默。就像…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彻底静默，无预警消失。
这在帝国疆域内，尤其是在一个已被初步扫描判定为“无害”的世界，绝不寻常。
技术故障可能导致通讯中断，但一支标准队伍有多重备份系统，同时全部失效且无人发出求救信号的几率极低。
“更…更诡异的是，就在他们失联后大约四十标准时，轨道监测站捕捉到了从伊瑞尔星地表传来的、极其短暂但强烈的未知能量脉冲信号。”
“信号特征…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帝国或常见异形科技谱系。脉冲只持续了零点三秒，强度却足以穿透行星电离层干扰，被我们的深空哨站捕获。”
“随后，信号源消失，伊瑞尔星恢复‘寂静’，仿佛那脉冲从未发生过。”
未知能量信号。失踪的队伍。两者时间上过于接近，很难用巧合解释。
珞珈沉默了。
他立在书房中央，高大的身影在穹顶洒下的冷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窗外，是科尔奇斯星系人造天幕模拟出的、永恒宁静的星空，而此刻，一丝阴影正从边缘的某个黯淡光点渗出。
短暂的权衡在瞬息间完成。铸造世界的视察可以推迟，生产线自有机械教的工匠们恪尽职守。
但一支队伍的凭空消失，伴随未知的能量扰动，发生在自己宣称庇护的星系边疆，这触及了他身为统治者与原体的双重底线。
是潜在的威胁，就必须探查清楚，是他的子民，就不能无故舍弃。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漫步街头时的深沉感慨，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属于军团之主的决断锋芒。
“此事由我亲自处理。”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终结了官员的全部惶恐与请示。
“集结一支星际战士连队，一小时后出发。”
“另外，通知赫拉克勒斯，让他结束休息，即刻前来报到。”
“遵命！伟大的原体！一切将遵照您的意志！”
随即，官员踉跄着快步退出，前去传达命令，慌乱中险些再次绊倒。
珞珈不再理会离去官员的背影。
他走到巨大的观测窗前，凝视着繁星点缀的虚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个名为伊瑞尔的黯淡光点上。
宁静的花园世界？未知的能量脉冲？失踪的子民？
他需要答案。
………………
伊瑞尔星，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星系边缘的冷寂虚空之中。
从轨道俯瞰，它确实无愧于“花园世界潜力”的评级。
蔚蓝色的海洋占据了大部分表面积，陆地被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白色的云层慵懒地漂浮在大气中，两极甚至有清晰的冰盖反射着恒星的光芒。
一派祥和，生机盎然，与科尔奇斯星系主体那些高度改造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艘隶属于怀言者军团的小型突击艇，喷涂着军团独有的蓝金色徽记，撕裂行星电离层，拖着炽热的尾迹，如同一颗逆向的流星，坠向那一片葱翠之中的预定坐标。
突击艇喷射着缓冲气流，稳稳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之上，压倒了一片高大的、叶片呈现奇异金属蓝色的蕨类植物。
舱门嘶嘶开启，略带寒意、富含氧气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舱内，取代了循环过滤系统的恒定气味。
珞珈率先走下舷梯。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高耸入云的巨木，树皮上爬满发光的苔藓；低矮的灌木丛中，奇形怪状、色彩鲜艳的菌类蓬勃生长。
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鸣叫，空灵而悠长。
没有人工造物的痕迹，没有能量残留的异常，只有一股澎湃到近乎蛮荒的自然生命力。
“大气成分：氮氧比例适宜，氧气含量略高于标准，微量惰性气体与孢子花粉。未检测到已知有毒成分或大规模微生物威胁。温度：摄氏15度，湿度78%。初步评估：适合人类不依赖呼吸器短期暴露。” 紧随珞珈身后走下的，是机械教派遣随行的考察负责人，大贤者贝里克。
他的声音经过发声单元的调制，带着独特的金属摩擦音。
贝里克的身躯大部分已被机械替代，多只伺服臂与探测仪器从背后的金属框架中伸出，如同机械章鱼般缓缓摆动，持续收集着环境数据。
他的光学镜头不断变换焦距，扫描着周围的植被与地质结构。
“看起来…相当‘生态’。” 珞珈评论道，深深吸了一口这未经工业污染的空气。
尽管身为基因原体，他对纯粹的自然环境并无特殊偏好，但此刻这种原始、粗糙、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机，与科尔奇斯高度秩序化、一切尽在掌控的都市氛围对比鲜明，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感触。
“自然状态只是物质存在的初级形式，缺乏效率与目的性。” 贝里克跟在他身侧，伺服臂上的传感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分析着土壤样本。
“没有可控的能量流动，没有精密的机械运转，没有逻辑的改造痕迹，这里的气息是不完整的，大人。”
对于一位将肉体视为脆弱累赘、将机械逻辑奉为真理的大贤者而言，这种纯粹的自然界甚至可说是“杂乱”与“低效”的代名词。
珞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贝里克，并非所有人都渴望一睁眼，吸入的便是润滑油蒸汽与陈年金属的‘芬芳’，或是循环系统那千篇一律的‘清新’。”
“有时候，一点‘不完整’的意外，或许能提醒我们，银河中还存在除钢铁与逻辑之外的其他可能性，无论那可能性是馈赠，还是威胁。”
贝里克的发声器发出一串表示不解或不予置评的静电杂音，但他明智地没有继续这场价值观辩论。
更多的怀言者战士鱼贯而出，迅速在降落点周围建立起简易防御圈。
赫拉克勒斯巨大的身影最后出现，他手持大剑，沉默地站到珞珈侧后方。
根据轨道扫描与最后信号定位，失踪队伍的营地及能量脉冲爆发点，应该就在这片广袤原始丛林深处约十五公里处。
没有道路，只有密集的植被与起伏的地形。
“保持警戒，呈侦察队形前进。赫拉克勒斯，你负责侧翼。贝里克，持续扫描能量残留与生命迹象。” 珞珈下达命令，声音通过头盔内置通讯频道清晰传入每一名战士耳中。
队伍开始向丛林深处推进。
动力装甲使得他们能够轻易劈开藤蔓，踏碎朽木，但环境的原始与茂密依然大大降低了行进速度。
发光的昆虫在他们周围飞舞，奇异的鸟类被惊起，发出刺耳的鸣叫。
土壤松软潮湿，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贝里克的传感器不时发出提示音，汇报着检测到的各种无害但复杂的有机化合物与微生物群落。
一路无话，只有装甲踩踏植被的沉闷声响与伺服系统的轻微嗡鸣。
预想中的袭击或异常并未出现，这片丛林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除了他们制造出的噪音，只有自然界本身的背景音。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一些感知敏锐的老兵心头。
两小时后，队伍抵达了预定坐标区域。
然而，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勘探队营地遗迹，而是一座巍峨的山脉，突兀地矗立在相对平坦的丛林地带。
山体主要由深灰色的、看起来异常坚硬的岩石构成，植被到了山脚附近便变得稀疏，仿佛某种东西抑制了它们的生长。
“能量脉冲的源头坐标，经度误差正负五米，纬度误差正负三米，垂直深度…”
贝里克调整着探测臂，光学镜头闪烁着红光。
“信号来源并非地表，而是源自这座山脉内部。深度…无法精确测定，岩石结构对多种扫描波谱有强烈吸收与扭曲效应。但可以确定，最强的残留读数，指向山体基岩下方。”
赫拉克勒斯走上前，用大剑的柄部敲了敲裸露的岩壁，发出沉闷坚实的回响。“实心的。很厚。”
珞珈抬头，审视着这座沉默的巨山。
它并非自然形成的那种连绵山脉的一部分，更像一座孤峰，形状也略显规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近似截顶圆锥体的轮廓。
山体表面异常光滑，几乎没有大型裂隙或明显的断层。
失踪的勘探队踪迹全无，营地、设备、甚至残骸，什么都没有。
仿佛整支队伍，连同他们所有的造物，都被这座山吞噬了。
未知的能量信号来自山体内部。
勘探队在山脚区域失踪。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几乎可以确定。
珞珈思考着，接着他退后几步，目光冷静地扫过山壁，似乎在评估最佳的切入位置。
然后，他转向随行的技术军士与重型武器手。
“铺设炸药。” 他的命令简洁、清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不带丝毫犹豫。
“高爆钻地弹头，聚焦定向爆破模式。安装点：山体此处，此处，还有基部那一点。” 他抬手，动力甲的手指精准地点出几个位置。“设定延时起爆。不管这山下面藏着什么——”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头盔目镜后闪烁着冷冽的光。
“我们先把这里炸开，看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