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吗?!”
图灵猛地从位置上站起,动作因急切而略显僵硬,那只深棕色的生物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炫目的光芒。
他紧盯着面前全息投影上那行行由帝皇专属灵能印记加密、经由泰拉最高等级星语渠道直接传递的简洁文字,身体因激动而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那并非恐惧的战栗,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希望、被认可的狂喜,以及某种深藏不安终于看到解脱可能的悸动。
“帝皇…他愿意接纳我的母亲?他愿意…坐下来商讨?商讨诺瓦逻斯的未来,商讨‘银心’的…地位?”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信件的内容为,鉴于诺瓦逻斯星球的特殊性及其核心智能“银心”的存在,帝皇决定亲自听取第十一原体艾伦·图灵的详细陈述与立场,以评估其纳入帝国体系或进行其他处置的可行性。
会议将在泰拉皇宫举行,由掌印者马卡多主持,帝皇将予以关注。
这是一道金光闪闪的阶梯,似乎直接通往他梦寐以求的“理解”与“接纳”。
他长久以来的坚持、辩解,他为“银心”和诺瓦逻斯所做的一切,似乎终于要被置于人类之主的审判台前。
而这,在他看来,本身就是一种机会。
“只有一个要求…可以携带不超过二十名的随行护卫,确保安全及必要的礼仪。但所属舰队,严禁进入太阳星域防御圈,需在指定外围坐标停泊待命。” 图灵低声重复着这条附加条件,眉头微微蹙起,进行着快速的得失权衡。
限制舰队进入人类腹地,这很合理,是标准的安保程序。
只带少量护卫虽然减少了排场,但也降低了对抗性,或许更能体现“坦诚”与“和平商讨”的意愿。
几秒钟的思考后,他脸上露出了下定决心的神色,手指在确认回复的界面上快速点下。
“我同意。我将即刻动身,前往泰拉。”
指令发出,仿佛一块石头落地。
然而,在他意识的更深层,在那与血肉和残留机械神经紧密交织的某个“区域”,一种绝对冷静、非人的观察与评估,正同步进行着。
是“银心”。
从这封措辞严谨、时机微妙的邀请函抵达的那一刻起,附着于图灵意识之中、如同第二层思维的“银心”,便已启动了她那远超人类的逻辑推演与模式识别能力。
帝皇的“接纳”?突如其来的“高级别会议”?在刚刚经历“净化手术”、图灵刚刚提出激进AI融合理念的节点?
太巧了。
巧得近乎刻意。
陷阱的概率,在“银心”的评估模型中瞬间飙升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所谓“商讨”,很可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目的无非两个:
一是将图灵与其军团、与其可能存在的支援力量隔离开来。
二是将“她”的宿主,诱入一个完全由对方掌控、布满禁军与未知手段的绝对领域,然后……
但,看穿了,又如何?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这邀请,堪称一记赤裸裸的阳谋。
如果拒绝,或表现出任何迟疑、讨价还价,就等于直接告诉帝皇和所有怀疑者,我们心虚,我们有所图谋,我们不敢接受“公正”的审视。
这会将本就微妙的局势瞬间推向对立,坐实所有猜忌,为对方可能采取的更激烈行动提供无可辩驳的借口。
如果接受,前往泰拉,则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虎口。
在人类之主的地盘,面对早有准备的禁军与原体兄弟们,图灵将失去几乎所有主动权,生死予夺,尽操于他人之手。
两条路,一条通向即刻的冲突与危险,另一条通向未知的囚笼与审判。
而“银心”悲哀地发现,她与图灵,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拒绝的风险,在当下看来,甚至高于赴约。
至少,赴约还存在一线“说服”或“周旋”的理论可能,尽管这可能性在“银心”的评估中低得可怜。
别无选择。
“麦锡金。” 图灵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银心”冰冷的计算。
他已从最初的狂喜中略微平复,但眼中的兴奋光芒仍未完全消退。
“挑选最精锐、最忠诚的战士,组成护卫小队。你亲自带队,陪我一起去泰拉。”
“当然,父亲。” 麦锡金立刻应道,他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与图灵不同的、更为沉静而复杂的光芒。
他微微躬身,“能护卫您前往神圣泰拉,是莫大的荣耀。我立刻去办。”
………………
最终,随行名单确定。包括麦锡金本人在内,十六名第十一军团战士入选。
他们无一不是历经战火、对原体抱有绝对服从的精锐,战术技能全面,并且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层面上,或许都经过“银心”间接或直接的评估与筛选。
他们登上了那艘经过特殊检查、被允许进入内太阳系的战舰。
战舰内部出人意料的“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坚固的装甲和高效的维生系统。
在主舱室内,四个人已经等候在那里。
珞珈站在最前方,依旧是那身深色长袍,古朴重剑悬于腰间。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对走进舱门的图灵微微颔首:“图灵。”
“珞珈兄弟。” 图灵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主动问候。
在他此刻的心中,珞珈依然是那个在帝皇盛怒下曾出言“维护”过他的、值得信赖的兄长。
他转向珞珈身后几名沉默肃立的怀言者战士,也礼貌地点头致意。
珞珈侧身,露出了站在他斜后方的那个人。
那人身材极为高大魁梧,比珞珈和图灵都要壮硕一圈,披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厚重狼皮斗篷,边缘还挂着几颗兽齿装饰。
他没有像多数原体那样穿着规整的动力甲,而是一套便于活动的革制皮衣,外罩着镶嵌铁片的护甲,风格粗犷,带着明显的芬里斯印记。
一头浅棕色相间的长发随意披散,胡须虬结,脸上带着常年经受苦寒与烈酒考验的沧桑痕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盯住猎物的头狼。
他手里甚至没拿武器,但背后斜挎着一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剑刃宽厚、造型古朴的巨剑,仅仅静静地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原始而暴烈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浓重的、混合了烟熏、皮革和某种烈酒的气味,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与他此刻有些凌乱、不修边幅的外表相得益彰,活脱脱一个刚从北方部落宴会中走出的狂战士。
“父亲让我来带你去泰拉。” 黎曼鲁斯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芬里斯口音特有的粗粝颗粒感。
他没有多余的礼节,直言来意,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图灵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那半边被精工部件覆盖的身体和异色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图灵显然对这位兄弟的“风格”有些意外,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迅速调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温和的、试图建立友好关系的微笑:
“你好,黎曼鲁斯。我是艾伦·图灵,第十一军团之主。很荣幸见到你,感谢你来迎接。”
黎曼鲁斯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反而歪了歪头,凑近了些,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图灵,鼻子还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嗅什么。
然后,他突然问了一个让图灵,甚至让一旁静观的珞珈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图灵?你喜欢喝酒吗?”
“啊?” 图灵显然被这个完全偏离“正题”、甚至有些无厘头的问题卡住了思维。
他那只机械义眼似乎都因高速处理这意外的社交信号而闪烁了一下。
喝酒?在讨论前往泰拉参加决定“母亲”命运的会议的当口?他张了张嘴,试图组织语言,“呃…我…我并不常…”
“算了!” 黎曼鲁斯却大手一挥,打断了图灵磕磕绊绊的回答。
接着,他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甚至带着点粗鲁的直率。
“指望你这半个机器脑袋喝酒?哈!怕是上等的蜜酒倒进去,都能把你的那些精巧零件给泡短路咯!”
他说话毫无顾忌,带着芬里斯人特有的、近乎冒犯的直爽。
说完,他不再理会略显尴尬的图灵,转身,将背后的巨剑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迈开大步,朝着战舰前端的驾驶舱方向走去,狼皮斗篷在身后扬起。
“走吧。” 珞珈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对黎曼鲁斯的表现似乎习以为常。
他对图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跟上前面的黎曼鲁斯。
图灵看了一眼黎曼鲁斯高大不羁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的珞珈,将心中那一丝因对方粗鲁言辞而产生的不快与困惑压下。
他点了点头,带着麦锡金等护卫,跟了上去。
走向驾驶舱的短短通道中,黎曼鲁斯虽然头也没回,但那双如同野兽般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将身后所有的脚步声、呼吸频率,乃至那细微的、属于精密机械运转的嗡鸣,都清晰地纳入感知。
他脸上那副醉醺醺、大大咧咧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为清醒、冷静的评估光芒。
粗野,是他的皮毛。
但皮毛之下,是芬里斯冰原锤炼出的、对危险最敏锐的直觉,以及对猎物最本质的洞察力。
这场前往泰拉的“会议”之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