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俯身,三叩九拜,礼数周全到了极致。
“后土叩谢截教诸位前辈大恩!此恩如岳,此德如海,唯以巫族永奉截教为尊,方能稍偿万一!”
轰——!
天穹炸开一声清越道音,震得乾坤回响,万籁屏息。
洪荒众生齐齐变色:后土竟立下了大道誓言!
纵使她日后道行盖过天道,这誓言也字字如铁,不可磨灭。
足见其心之赤诚,意之决绝。
截教山门内只浮起一缕温润光晕,随即一道玄妙气机自虚空中垂落,稳稳落入后土掌心。
她指尖微颤,刹那间,一股浩荡温厚的力量奔涌而入。
脸上笑意骤然绽开,宛如冰封万载的雪峰之上,忽有千朵雪莲同时怒放。
那一瞬的光华,竟令整片洪荒的天色都为之失色。
“后土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杳然无踪,再出现时,已在相隔无量劫远的不周山旧址。
那里早已没有山。
只剩一片焦黑嶙峋的断岩残砾,寸草不生,死寂无声。
不周山早被共工撞塌,半截残躯被元始天尊炼作番天印,赐予云中子。
如今唯余平野茫茫,唯有几道裂痕蜿蜒如旧伤,默默诉说着昔日擎天巨柱的峥嵘。
后土闭目凝神,细细探查地脉走势。
果然——地下曾盘踞着亿万条磅礴地脉,皆依附不周山而生,如龙脊横贯大地;如今却支离破碎,断口狰狞,灵气枯竭,生机尽绝。
她却毫不迟疑,素手轻扬,一缕氤氲紫气自掌心跃出,似活物般疾坠而下,直没入地底深处。
霎时间,风云变色,地动山摇!
洪荒万灵仰首惊望,只见大地裂开无数细纹,金光自缝中喷薄而出,如龙吟,如雷啸。
那些残损的地脉,在紫气浸润之下,竟缓缓苏醒、弥合、延展。
不周山本是洪荒第一神岳,高可触星,广覆亿兆里;其地下龙脉更是纵横交错,条条如太古苍龙蛰伏,静待号令。
此刻,玄黄之气自愈合处汩汩涌出,厚重如液,澄澈如晶,与天降混沌灵气相较,竟毫无逊色。
地脉重续,光华流转,玄黄神芒铺展千里,绵延万里,迅速与昆仑、蓬莱、须弥等诸山地脉勾连贯通。
整个洪荒地底,渐渐织成一张恢弘无边的脉络之网。
更令人骇然的是——所有注视此地的生灵都看见:
那新生的地脉光影,在幽暗地心缓缓升腾、勾勒、凝聚……
最终,竟幻化出一道顶天立地、横贯古今的巍峨身影!
而那幅由亿万地脉织就的壮阔图景,已在须臾之间,彻底复原如初。
这一幕,让紫霄宫里早已面如死灰的鸿钧骤然瞳孔收缩。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几乎要挣脱眼眶。
“这……绝无可能!不周山地脉竟在复涌?莫非连那擎天脊梁……也活过来了?”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咬住,喉结上下滚动——答案早已在心底炸开。
截教赐予后土的那道力量,分明凌驾于天道之上不知几重境界,天地翻覆、死而复生,都不过是弹指之间。
首阳山、昆仑山。
老子与元始同时脊背一凛,掌心一颤,齐齐按向脚下山根。
两座仙山的地脉深处,玄黄之气奔涌如潮,温热酣畅,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似游子归故里,整座山体都在微微震颤、低吟,透出难以抑制的雀跃。
“难不成……不周山真要重立天地之间?”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灼灼,再无半分犹疑。
地脉奔流的方向、节奏、气息,全然契合上古记载——洪荒不周山,确确实实,正撕裂尘封,破土重生!
且与云中子手中那截残山毫无干系。
这将是一座崭新的、完整的、撑起苍穹的脊骨。
可截教为何要行此惊天之举?他们一时揣不透其中深意。
而此刻,还在洪荒大地上“滚”着往西天去的接引、准提,忽觉周身一滞,耳畔风声骤静。
纵被后土封了圣力,身为混元圣人,天地异动仍如惊雷贯耳。
两人灰头土脸,道袍撕裂,发冠歪斜,滚得满身泥尘,却连抬手擦汗都不敢——稍一停顿,便怕被那股浩荡气机掀翻。
此时整片洪荒大地,所有地脉皆被一道无形伟力涤荡梳理。
原本淤塞盘绕、断续失衡的脉络,如今条条通达、井然有序;玄黄之气奔涌如江河入海,浓得化不开,厚得压得动山岳。
刹那间,沃野迸芽,灵芝破土,万载沉眠的仙草争先吐翠,无数精怪吞吐一口,修为竟当场跃升一阶。
洪荒大地,正在完成一场无声而磅礴的涅盘。
主脉如龙腾跃,支脉似枝蔓舒展,每一寸山川丘壑下的地脉,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朝拜、低伏——
它们在迎王归来。
不周山,就是它们沉寂万古的王。
有它镇守中央,洪荒自能生生不息,无需外力牵引,亦可日日淬炼、层层拔高。
这本是盘古开天时埋下的天地命脉,是洪荒运转的根基命门。
可惜巫妖大战那一役,擎天之柱轰然崩塌,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天河倒灌,汪洋噬陆,多少山河沦为泽国。
幸而截教广开法门,点化众生,万灵修持日深,天地亦随之吐纳升格。
今日之洪荒,山河辽阔,气运绵长,早已不逊上古鼎盛之时。
轰——隆——!
一声沉浑如大地心跳的巨响炸开。
不周山旧址之下,数条主脉同时爆发出滔天玄黄之气,如怒龙腾渊,直冲云霄。
那片曾被抹平千载的焦土,竟缓缓拱起一座巍峨山影。
山体流转金霞,光华内蕴,玄黄之气如沸如燃,在峰峦间奔突咆哮,霎时间瑞霭蒸腾,彩雾漫天。
万丈华光之中,一股撼动九霄、撕裂混沌的威压沛然而生。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曾消散于天地间的不屈意志,正一寸寸苏醒、凝聚、拔节!
苍茫如太初,浩荡似鸿蒙。
所有生灵心头轰然一震,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盘古大神的意志……真的醒了!”
他们仰头望着那山,喉咙发紧,声音发颤,连呼吸都忘了。
山体表面,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明灭如星河垂落,道韵翻涌,法则嘶鸣,整座山峦仿佛由大道亲手铸就。
不周山,正在归来。
他们全都惊愕得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钉在这惊世一幕上,膝盖几乎要跪进泥土里。
一道道玄光奔涌的古老符箓,在群山深处明灭起伏,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都缠绕着令天地战栗的至高道则。
整座山峰拔地而起的刹那,一股碾碎万古、镇压诸天的威压轰然炸开。
那是超越时空界限、凌驾亿万星域之上的无上气机——如太初雷音,似混沌初鸣,自山体深处滚滚奔涌而出。
转瞬之间,这座迸发炽烈金芒的神岳,撕裂层层叠叠的虚空壁垒,悍然横贯苍茫。
洪荒寰宇剧烈摇晃,连无量量星河都在簌簌震颤,星轨错乱,星云翻涌。
天地间轰隆不绝,似有亿万巨鼓同时擂动,又似大道在嘶吼、法则在悲鸣。
所有生灵都僵立原地,瞳孔里倒映着那抹撕裂苍穹的巍峨剪影。
一座沉寂万古的擎天神山,只在几个呼吸之间,便破土重生,拔地参天!
它裹挟着经天纬地的伟力,与洪荒苍穹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这方天地的脊梁与骨血。
轰隆隆——!
震彻三界六道的巨响炸裂开来,声浪掀翻云海,震碎虚空。
万丈赤金霞光如利剑般刺穿九重天幕,将整个洪荒映照得一片通明。
不周山,醒了!
更因地脉早已梳理完毕,根基重塑、灵韵淬炼,其本质已跃升到难以估量的高度。
自从当年崩塌,洪荒已失此山数百亿年,历经数个量劫的孤寂等待。
如今,它再度屹立于天地中央,撑起乾坤,顶住苍穹,宛如一尊苏醒的开天巨人。
山体之中,一股桀骜不驯、永不屈服的盘古意志奔腾咆哮,浩浩荡荡,横扫诸天万界。
嘶——!
整片天地都回荡着倒抽冷气的声响。
因为每一个洪荒生灵都真真切切“摸”到了它的存在——不是看,不是听,而是本能地感知,血脉在共鸣,魂魄在震颤。
眼前这座不周山,比上古之时恢弘何止百倍?底蕴之深厚、本源之纯粹,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区区准圣共工?连靠近山脚都会被意志碾成齑粉,更遑论撞断?
它的广袤、它的坚不可摧、它扎根地心的磅礴龙脉……每一处都远超旧日形态千万倍。
纵使天道亲临,也难撼其分毫。
这才是真正的不周山——洪荒新生的脊梁,万古唯一的支柱。
它静默矗立,盘古意志凝若实质,如一双亘古之眼俯瞰大地,凡人仰视一眼,便觉心神欲裂,不敢久望。
恐怖威压与万千法则交织盘旋,如龙绕柱,如焰焚空。
这才是它本来的模样。
从前那座,不过是一具残骸,一截投影,连它的影子都算不上。
神山之巅,直插云外,与苍穹咬合如铸,浑然一体。
洪荒天地,自此真正稳固如初。
至于那四根撑天之柱,虽仍存于四方,但天地承重之力,九成九已系于这座不周山上。
……
火云洞中,人皇轩辕抬首凝望,目光穿透洞壁,落在那擎天巨岳之上。
他清晰感应到——那四根柱子,正轻轻颤动,仿佛随时听候召唤,只需一个念头,就能收回掌中。
毕竟,那是他前世肉身的四肢所化。
这一刻他明白:不周山既已复生,那四根柱子,便成了可有可无的余赘。
但他并未伸手。
前世,终究是前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