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墅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伊万送陈卫东回到北极星工业集团的莫斯科办事处——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三层,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
宋援朝和周晓梅还没睡,在客厅里等着。
“陈组长!”宋援朝站起来,“怎么样?”
陈卫东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成了。”
周晓梅眼睛一亮:“将军答应了?”
“不但答应了,还给了这个。”陈卫东掏出那张特别通行证,放在桌上。
宋援朝拿起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克格勃内部发的,最高级别的临时通行证。有这个,整个苏联,除了核设施和军事禁区,哪儿都能去。”
周晓梅凑过去看,也是震惊。
“陈组长,您怎么说服他的?”
陈卫东想了想,没提女儿的事,只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苏联撑不了多久。咱们也要加快速度了!”
他看向宋援朝:“援朝,咱们现在手里有多少专家?”
宋援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意向达成的一共四十七人。航空领域十四个,光学十一个,精密机床十二个,材料十个。已经签了‘技术顾问合同’的二十三人。”
陈卫东点头:“资料呢?”
“复印的、微缩胶片的,装了两个保险柜。”宋援朝指了指墙角那两个大铁柜,“暂时存秘密地点,没敢往外运。”
陈卫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莫斯科夜景。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夜色里朦朦胧胧的。
“援朝,”他说,“告诉那些已经签约的专家,下周开始,分批去中国‘技术交流’。明面上是三个月,实际上想待多久待多久。”
宋援朝点头:“明白。”
“还有,”陈卫东转过身,“那些还没签约的,继续做工作。告诉他们,待遇从优,家属可以安排工作,孩子可以安排去海外名校上学。光学领域那个格里戈里院士,重点突破,但务必要小心。”
周晓梅在旁边记着,笔刷刷刷的。
“陈组长,”她抬起头,“那个格里戈里,听说因为犹太血统被排挤,儿子在阿富汗死了。这种人最难打动……”
陈卫东想了想:“他有家人吗?”
“有个老伴,还有个小女儿,在列宁格勒大学读书。”
“列宁格勒?”陈卫东眼睛一亮,“正好,下周我去列宁格勒,约他见一面。”
三月二十号,陈卫东坐火车去列宁格勒。
伊万陪着。
车厢里暖和气足,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偶尔能看见几个村庄,木头房子,炊烟袅袅。
“安德烈·伊万诺夫,就是你们上次挖走那个光学专家。”伊万说,“他导师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苏联光学界的泰斗。参加过间谍卫星相机研发,还拿过列宁勋章……”
陈卫东听着,没说话。
“但他有犹太血统。”伊万继续说,“十年前还行,这几年风向不对了,处处受排挤。”
“儿子去年在阿富汗阵亡,老头心灰意冷,申请退休,上面不批,现在就这么耗着……”
火车在下午三点抵达列宁格勒。
安德烈在车站等着,四十来岁,戴着厚厚的眼镜,看着就像搞技术的。
“陈同志!”安德烈迎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代表格里戈里老师谢谢您。您愿意亲自来见他,他非常感动。”
陈卫东拍拍他肩膀:“安德烈,你太客气了。走,带我去见你老师。”
三人上了一辆破旧的拉达,往瓦西里岛开。
瓦西里岛是列宁格勒的老区,涅瓦河从这里流过,两岸是古老的建筑。
安德烈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前面。
“老师住在三楼。”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没人修。
陈卫东跟着安德烈摸黑上楼,敲开一扇门。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
六十五六岁,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搞了一辈子光学的人,眼睛都亮。
“你是?陈同志?这么年轻!”格里戈里用俄语说,安德烈在旁边翻译。
陈卫东伸出手:“格里戈里院士,久仰大名。”
格里戈里握了握他的手,侧身让开:“请进。”
屋里很简朴,到处都是书和图纸。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笑得阳光灿烂。
格里戈里顺着陈卫东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暗了暗。
“我儿子。”他说,“去年牺牲在阿富汗。”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院士,还请节哀。”
格里戈里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
“陈同志,安德烈跟我说过你的来意。但我不并想离开苏联!”
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
“院士,我不是来劝您离开的。”
格里戈里抬起头,有点意外。
“我是来请您指导工作的。”陈卫东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台华影相机,最新款。
格里戈里眼睛一亮,拿起相机,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你们中国自己做的?”
“对。传感器用的是我们自己的技术,cmoS,不是ccd。”
格里戈里把相机凑到眼前,对着窗外看了看,又翻过来研究底部的铭牌。
“有意思。”他说,“成像质量比不上我们军用级的,但民用足够了。而且体积小,功耗也更低。”
陈卫东心里有数了——这老头,对技术是真爱。
“院士,”他说,“我想在中国深圳建一个光学实验室,专门研究民用成像技术。如果院士愿意,我想用您的名字命名这个实验室。”
格里戈里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他。
“用我的名字命名?”
“对。格里戈里实验室。”
老头沉默了很久。
“陈同志,”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排挤吗?”
“听说了。”
“我是犹太人。苏联不需要犹太科学家。”格里戈里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卫东听出了里面的心酸,“我干了一辈子,拿过列宁勋章,参加过最机密的项目……到头来,就因为血统不对,连实验室都不让我进!”
他看着窗外,涅瓦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我儿子死在阿富汗。他临死前给我写信,说‘爸爸,我不知道我们在打什么,那些阿富汗人跟我们无冤无仇’。”
陈卫东没说话。
格里戈里转过头,看着他。
“陈同志,你那个实验室,真的需要我这样的外人吗?”
“院士,”陈卫东说,“我需要的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这个人,不是他的血统。在我的实验室里,只看技术,不看别的。”
格里戈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书架上拿下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光学设计笔记。”他把笔记本放在陈卫东面前,“你拿去吧。至于我本人——”
他顿了顿。
“让我再想想。”
陈卫东站起来,双手接过笔记本,深深鞠了一躬。
“院士,我尊重您的决定。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名片,带着安德烈离开。
走到门口,格里戈里忽然叫住他。
“陈同志。”
陈卫东回头。
“你那个相机,”格里戈里说,“能不能留给我研究几天?”
陈卫东笑了。
“送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