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军挂了电话。
刚才的电话,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大街上,所有的窝囊事,一件不落的全让张政委听去了。
他转过身,“政委,我打完了,谢……”
“坐。”
张政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他没笑,脸上一点看热闹的模样都没有了。
“坐下。”
周爱军犹豫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张政委盯着他看,那眼神周爱军太熟了,每次出了事要开批评会,张政委就是这个眼神。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自己也没干啥呀!
张政委,“周爱军,你刚才那通电话,我全听见了。”
周爱军尴尬笑,“……政委,让您见笑了。”
“我没笑。”
张政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上。
“你前面那些话,说得挺硬气。什么一分钱不掏,什么谁生的谁养。
我当时心里还想,行,这小子长出息了,总算知道不当冤大头了。”
周爱军没敢接话。
张政委,“我都快给你鼓掌了,可结果呢?”
“你妈哭了几声,你就松口了。不光松了,从十五涨到二十。”
“你自个儿回忆一下,你妈那意思是不是不给小周掏钱了,省下来的给你两个亲妹妹?”
周爱军攥了一下拳头,没说话。
他当时满脑子想的是,行,总算不用给周清欢掏那六十了,二十块比六十块少,算是赚了。
“政委……我……”
“你别急着解释。”张政委抬手压了一下,“你看看你今天这通电话的过程。”
“一开始你妈要十五,你拒绝了。”
“然后你妈一哭,拿你小时候发烧、饿肚子的事来压你,你动摇了。
张政委站起来。
他走到周爱军面前,两步的距离,低头看着他。
“我以前看你家这些事,确实当热闹看,我也不瞒你,就是太无聊了,我没事儿找点事儿。”
“但今天这通电话,我笑不出来了。”
周爱军抬头看了他一眼,张政委的表情非常严肃。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张政委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办公桌前头来回踱了两步。
“我在想,你这个性子,上了战场怎么办?你是个军人呐!怎么就这么容易妥协?钢铁般的意志哪儿去了?”
周爱军,“政委,打仗跟家里这点事不一样。”
“哪不一样?”
张政委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他。
“你今天被你妈用道德绑架拿捏得死死的,你妈哭两声你就缴械投降。”
“那我问你,要是有一天执行任务,敌方化妆成老百姓,用道德拿捏你,跟你哭,跟你喊,跟你说不容易,你怎么办?”
“你也缴械?”
“咱先不谈敌人,就算是普通的群众,遇上那不讲理的,要求你这你那的,我看你这性子就会同意了。”
张政委的这一番话让周爱军突然想到了王向红,可不就是吗?被王家一吓唬一拿捏,他就咬牙同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觉得我危言耸听。”张政委的声音沉下来,“打仗是极端情况,但道理是一样的。你的弱点是谁拿感情来堵你,你就拿不了主意。”
“你当大哥的心疼妹妹,心疼爹娘,这不是毛病。”
“但你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该硬到底,这就是大毛病。并且你还优柔寡断。”
周爱军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个个地攥紧。
张政委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法反驳。
其实他什么都明白,但“知道”跟“做到”之间隔着一条河。
这条河他迈过不去。
“政委,我……”
“你别跟我解释。”张政委打断他,“你解释给我听没用,你得解释给你自己听。”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得多好——谁生的谁养。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你身后,我看见你后脖子的筋都绷起来了,可见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都替你叫好了。”
“结果呢?你妈三句话就给你拽回去了。”
“你那个决心,连三分钟都撑不住。”
周爱军的脸涨红了。
张政委没停。
“今天是家里人拿捏你,明天要是有人在部队里拿捏你呢?有人拿战友情分来压你,让你做违反纪律的事,你顶不顶得住?”
周爱军一下子站起来了。
“政委!部队的事我分得清!”
“你分得清个屁。”
“你那是没碰上。碰上了你一样分不清,性格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这是毛病,非常大的毛病,问题不小啊!”
周爱军站在那,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张政委走回桌子后面,端起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的茶叶都沉到底了。
他把凉茶倒进靠着窗台下面的痰盂里,重新拧开暖壶倒了一杯。
热气腾起来,飘散在两个人之间。
“你是个好兵,我心里有数。但好兵不代表没短板。你的短板就是耳根子软、心太软,容易被各种情裹挟。”
“这个东西不改,你走不远。”
周爱军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张政委,“我再问你一遍,刚才答应你妈的那二十块钱,打心眼儿里说,你到底想不想给?”
周爱军,“……不想。”
张政委点了下头。
“心里不愿意,可你却答应了,并且是这种无理要求,我真佩服你啊!”
周爱军抬起头看着张政委,张政委的眼神没有一丁点调侃的意思。
“政委,我错了,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了。”
张政委叹口气,“但愿你明白,其实这都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乐意管。”
“但是你是我手下的兵,你这个性格要是不改的话,你真的走不远,回去好好想想吧!”
张政委皱着眉摆摆手,让周爱军滚蛋。
周爱军,“政委,我会吸取教训,也会改,但你能不能管管顾营媳妇儿,每个月都管我们家也要一百块钱,这像话吗?”
“我们家也是被他逼的走投无路了。”
张政委怒了,“你还好意思提,你们自己干了啥不知道吗?换孩子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都能干,人家管你们要补偿,要错了吗?
要我说,该。”
周爱军,“……”可不该吗?他妈脑子一热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张政委想了想又说道,“我会找小周谈的,赶紧滚蛋,看你我眼睛疼。”
周爱军敬礼,“是,政委,下次接电话,我尽量让我家里人打到刘教导员那里,尽量让您少生气。”
张政委,“放屁,不打到我这,我能知道你们的问题吗?该打还是要打的。”
周爱军嘴角一抽,摸摸鼻子悻悻的走了。他还得赶快去找他大舅,时间不等人,给那死丫头送钱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看这意思,张政委要插手了,插手就好。
至于给两个妹妹每个月借二十块钱的事儿,就算了吧!
张政委苦口婆心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他要是再给这个钱,都对不起张政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