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众人表情微微一滞,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了丹怡。
小家伙此刻正低垂着头,一头蓝色的头发遮住了脸庞,明显是在害羞。
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这么被爱莉希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还真是……意外……”
远处,黑暗中的奥托也和众人一样微微一滞,甚至忍不住低声呢喃。
她伸出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口。
这件蓝色紧身旗袍在和瓦尔特的“战斗中”变得凌乱,高开衩下黑色丝袜也略有破损。
她的姿态依旧优雅,只是眉宇间的凝重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绪。
深渊,或者说亚空间整体,其实是神主用来容纳“负面情绪”和“概念碎片”的中转站。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便是取代「绝望之海」,成为第二个“情绪冗余之地”。
然后,用其最底层的「奈何神权」,缓慢有序地将其中“负面”的部分消化。
具体的过程,便是「永劫轮回」。
——用那部分被积累起来的的负面力量,构筑一个又一个绝望的世界,并通过“体验”的方式将其力量消耗殆尽。
那些世界里的生灵,那些世界里发生的故事,那些世界里流淌的血与泪,都是消化过程中的副产品。
以此,诸界和亚空间便可以保持一个良性的循环,
而不是如「绝望之海」一般成为定时炸弹。
这个过程中,唯一受苦受难的只有神主。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负面,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诅咒。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过滤器,让清澈的水流过,把污浊的泥沙留给自己。
兴许还要加上一个「色孽」。
但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大概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差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本该绝对没有任何“正向”概念的世界,居然出现了“爱”这个概念。
这可不是如星殿下或自己对卡莲这般“外来”的“爱”。
它是深渊内部,或者说,是深渊本身诞生的“情绪”。
“爱”就是「希望」。
所以深渊里诞生了「希望」,三大法则都承认的「希望」。
但!
奥托不解的地方就在于此。
凭什么?
就凭区区一个丹恒?
别逗你阿波卡利斯姐笑了。
一个物质世界弱小的持明族,姐们在天命时期都能随随便便玩死他,跟玩一个蚂蚁没区别。
他有什么资格?
他有什么特殊?
他凭什么能让深渊本身为他绽放出“爱”的花朵?
这其中定有隐情!
想到这,奥托犹豫了一下,随后默默抬起头,开始用「奸奇」的「伪·全知」视角,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首先,是此刻的寰宇直播。
弹幕区依旧热闹非凡。
诸天万界的生灵都在注视着这场战争,都在等待着那个结局。
……
「宇宙第一小可爱」:“一定要赢啊,爱莉姐姐!打倒那个坏家伙!”
「钻石」:“唯愿「琥珀王」凯旋而归……”
「螺丝咕姆」:“结论:深渊中即将诞生「希望」,全胜概率已达81%。”
「牌桌上上签」:“帝弓司命……”
「风雨彩虹7854」:“小停云……你究竟是谁呢……”
……
无数弹幕在为先前战斗的星神们祈福,还有关注停云等人身份的讨论。
但这些对奥托来说都不重要。
她飞快地翻阅着,目光如扫描仪一般在弹幕中穿梭,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其中几条。
……
「罗浮一云骑」:“朋友们,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诸界发生这么大的事,却只有那所谓的「墟界」,还有我们这个「死亡起源之地」的人参与?”
「Jade」:“看来寰宇还是有聪明人的。对此,「公司」的想法是,其他有资格参与这次灾厄的文明或世界,或许并不担忧「深渊支配者」的威胁。”
「枪枪暴击」:“他宝了个贝的,公司狗还是这么可爱。你们这群小可爱是他宝贝的高高在上惯了,当诸天的文明也像你们这么可爱吗?”
「Jade」:“哦?波提欧先生是吧?那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金人巷第一美男」:“卧槽!盒!”
「枪枪暴击」:“开盒又怎样?宝贝的公司狗不配和我对话!”
「Jade」:“呵……”
「无敌剑士123」:“是命运!”
「Jade」:“你是……罗浮的小天才?彦卿小哥?您有何见解?”
「无敌剑士123」:“见解谈不上。彦卿只是经历过相同的场景……翡翠女士。”
「Jade」:“……看来罗浮的情报网已经覆盖到寰宇的每个角落了,竟然连公司内部的数据都能截获……算了,这不是我该关心的问题,还请阁下继续吧。”
关于仙舟情报方面的试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在几段对话中结束。
但究竟是仙舟在通过彦卿秀肌肉,还是彦卿真的被套出了话,奥托却没能分辨出来。
她对彦卿并不算了解。
「无敌剑士123」:“理应如此。但此事细说起来太过复杂,彦卿便简单概括一番。”
「Jade」:“洗耳恭听。”
「无敌剑士123」:“若彦卿猜的没错,在其他「命运线」中,诸天万界的高等文明应都与「支配者」战斗过。但他们失败了,所以才造成了此刻只有两个世界围攻「支配者」的局面。”
「Jade」:“命运线……?可否言明?”
「无敌剑士123」:“可能性。”
「Jade」:“类似「智识」封锁的平行世界?”
「无敌剑士123」:“正是。”
「Jade」:“我明白了……”
……
这段对话在寰宇直播中,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大多数人还在为那些炫目的战斗场面而惊叹,还在为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而心跳加速。
但奥托不同。
这番话直接让奥托如惊雷灌顶般被震醒。
她的脊背猛然绷直,那双幽蓝色的眼眸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平行世界!
可能性!
她将视线定格在丹恒身上,瞳孔逐渐收缩,如同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周牧一直以来在做什么!
明白了为什么诸界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结构!
明白了为什么此时此刻,只有自己这么一小撮人在对抗支配者,而不见其他大能者的踪影!
事实上!在所有人未知的「时空」,这场战役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无论是景元成功用“平行世界”诱骗「深渊之神」对抗「支配者」,
还是星宝成功夺取「支配者」的权柄,
又或是其他「未知」大能下场,联手击杀了「支配者」……
这一切的“可能性”,都将走向同一个“坏结局”。
每一个看似完美的胜利,最终都会在某一个节点上崩塌。
每一次看似成功的尝试,最终都会被证明是徒劳。
无数条路,无数种可能,无数个结局——全部指向同一个结局。
于是,在这无数种“可能性”的交错下,神主用自己的力量“否定”了那些“结局”,并创造了无数条不同的“过程”,只为了将“结果”导向他所期盼的方向。
就像曾经自己于「虚数之树」开启分枝,拯救卡莲那样。
而丹恒之所以能让「深渊」的“爱”成为「奇迹」,并以此催生出「希望」,不是因为他们的“爱情”有多“牢固”。
两个渺小的个体,在浩瀚的诸天面前,在无尽的深渊面前,他们的爱情又能有多牢固?
而是……
奥托微不可查地向「墟界」方向瞥了一眼,眼底倒映出了神殿内端坐的那个身影。
与此同时,就在她窥探的这一瞬间。
一道温和而又平静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回应了她的心声:
“这一幕,他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是‘我’,给了他们‘积攒情绪’,得以塑造「希望」的机会。”
「……为什么?」
奥托其实已经想到了答案。
这所谓的“爱”之所以能催生「希望」,实际是无数次“正向情绪”积累的结果。
不是一次,不是十次,而是无数次的叠加。
每一次的相遇,每一次的别离,每一次的心动,每一次的心碎——全部被记录下来,全部被保存下来,最终汇聚成那朵名为“爱”的花。
但问题是……
周牧为什么要这么做?
布置这么多,就为了让爱莉希雅升格?
不可能吧?
这代价也太大了,投入也太高了。
一个爱莉希雅,值得他动用如此庞大的资源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看穿了奥托的想法。
“「希望」和「绝望」必须诞生,成为诸界「二元对立」的一环。”
闻言,奥托眉头微蹙,心中疑惑再次加重。
「您的谋划我已推断大半,您或许在对抗某种远超我们想象力极限的事物。」
「但我无法理解,爱莉希雅这个女人究竟能帮到您什么?」
「甚至您要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也要让她完成‘加冕’。」
「她的力量与智慧,还有上进心和思考方式,都与您‘忘川’的下属相差甚远。」
「说句难听的话,随便一个忘川成员,都要比爱莉希雅更能胜任那份职责。」
这句心声,让温和的声音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奥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直到奥托想要开口告罪之时,那声音才叹息了一声,重新响起,语气也从温和变得复杂:
“我能察觉到你对我的感激。”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绝不会背叛我,那个人只会是你,甚至连星都做不到。”
“所以……接下来的话,希望你能认真听,并烂在肚子里。”
奥托心中陡然一凛,连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她知道,接下来周牧要说的,一定是某种真正的秘密。
「您说。」
那声音顿了顿,沉下声来:
“用你的认知告诉我……”
“——何谓「神性」?”
「全知、全能、全善、永恒、无限、绝对完美。」
奥托心中瞬间闪过这段信息。
这是她基于过往「主教」的认知,给出的回答。
“基本正确。”
那声音肯定了她的看法,随后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把什么东西抛到了她面前:
“那何谓「全善」?”
「绝对、完整、无缺、无偏、永远的善,不会作恶,也不会允许‘本可避免却不去避免’的恶。」
这个问题也难不倒奥托。
这也是教科书式的答案,是每一个宗教信徒都烂熟于心的定义。
但紧接着,让奥托陷入困惑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你觉得……这样的生灵真的存在吗?”
「这……」
她感觉周牧就是在为难自己。
这种“幻想”出来的产物,怎么可能真实存在?
只要有人性,就拥有小脾气。
只要有思想,就会有阴暗面。
这世上除了「神性」这个概念本身,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完美无瑕」。
所以,在片刻的沉思后,奥托在心中笃定。
「绝对没有。」
随即,又开了个小玩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严肃的时刻,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如果有,那只能是约阿希姆的二次元老婆。」
她对瓦尔特那样的废物阿宅报以最大的轻蔑。
那种活在纸片人世界里的男人,大概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存在。
然而听到了这句回复,那声音却久久没有回答。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那声音只是沉默着用超越时空的视线,注视着奥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奥托见状,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连忙开始在心底回忆方才的对话。
但无论她怎么回想,也没觉得自己的认知有什么问题。
「我……」
正当她想开口询问是否有遗漏的信息时,一个被仿佛感悟般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二次元」。
奥托瞳孔骤缩,
这是周牧用她看不懂的方式,向她传递的信息。
这一瞬间,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原本疑惑表情陡然僵在了脸上,只剩下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她机械般地抬头,看向那还在为众人解释「深渊为什么会诞生爱」的粉色少女。
那名为爱莉希雅的少女,依旧维持着原本的表情。
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完美的、温柔的、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完美到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该有的样子。
「全善……?」
「二次元的……设定……?」
奥托何其聪明。
几乎是刹那间,她便从周牧的提示中找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些散落在对话中的碎片,那些看似随意的问答,在这一刻全部拼凑在了一起。
——爱莉希雅,是一个被设定好的、拥有「全善」特性的、「二次元」少女。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善良与温柔,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犹豫——全部都是设定好的。
不是她自己选择的善良,而是被赋予的善良。
不是她自己成为的完美,而是被写成的完美。
但!
周牧想做的,就是要让这份「完美」,真正属于爱莉希雅!
祂要让爱莉希雅升格!
获得“不被定义”的特性!
而爱莉希雅的升格……则意味着「全善」这个概念,将加冕为「未知」!
并于那一刻真正诞生!
所以……
「您在……构筑「神性」……?!」
这个结论让她呼吸都开始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毕竟,构筑「神性」所指向的答案实在是太过恐怖。
“没错。”
耳畔传来的回答让奥托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但那声音却没有理会奥托心中的惊涛骇浪,反而开始不急不缓地讲述:
“这个世界的问题太多了。”
“「果先于因」、「时空先于命运」、「存在先于虚无」……”
“以至于,无论是物质结构,还是精神结构,都变成了如今「莫比乌斯环」的样子……无限循环!”
祂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但问题终究要一点点解决,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若是无人为这世界添上导致「果」出现的「因」,那它终将是‘无根之萍’,永远是观测者眼中的「虚妄」,永远只是由无数‘代码’拼凑成的「故事」。”
“所以啊……”
祂的语气重归温和:
“在我的剧本彻底杀青之前……”
“我需要让「神性」拥有诞生的「因」。”
“让祂于「未来」创造出诸天万界,创造出「树海世界」,让一切的「起因」归于祂手。”
“最终——”
“还世界以「真实」!”
这话一出,奥托彻底陷入了茫然状态。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被彻底打散,又重组,又打散,又重组。
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理解的东西,此刻全部变得陌生起来。
那些她曾经以为已经看清的东西,此刻全部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但她的智慧还是让她第一时间理解了一个信息——
爱莉希雅是被选中者。
她是「神性」构成的「基石」。
是「全善」!
而「全知者」……
她的脑海中划过几个概念:
流萤的「全知域」。
自己的「伪全知」权柄。
还有……「秩序」!
是了,一定是「秩序」!
奥托心中笃定。
自己和流萤的「全知」都依托于「神性」本身,没有资格僭越为「神性」。
但「秩序」不同!
它的「加冕」过程,便是“获取用户”、“干涉世界本源”的过程!
它有办法在漫长的时间里达成「全知」。
不属于「神性」的「全知」!
至于「全能」者……
那就不用多说了。
就在旁边。
「暗星·全能之力」!
想到这里,奥托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荒谬感,情不自禁地问道:
「您……从未失误过吗?」
她从未有一刻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要知道,无论是构筑「神性」,还是对抗那未知的事物,其容错率几乎都等同于零。
一子落错,就是满盘皆输。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就像「支配者」的诞生。
若是祂未曾诞生,那这份「全能之力」将很轻易地被周牧得到。爱莉希雅也将因此轻易抵达「希望」神位。周牧的所有布局,都将轻易达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兵行险着,步步为营,在半空中走钢丝。
这明显是剧本崩到了极致才会出现的情况。
但问题是……
它的“结果”导向依旧是周牧所期望的那样。
这说明,一切都在周牧的掌控之中,甚至“过程”更加完善。
可这就更加说不通了!
周牧为什么要选择饶那么大一个弯子,浪费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去达成一个本就十分简单的目标呢?
祂真不怕满盘皆输吗?
奇怪的是,那声音听到奥托的问题,却半天没有回答。
奥托甚至能感觉到,在那沉默的尽头,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数着某个她数不清的数字。
直到奥托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
那声音才略显疲惫地开口,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倦意: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聪明。”
“我会失误,会犯错,甚至会失败。”
“就像眼下的发生的一切,便从未写在我的“剧本”之中。”
「那您之前是怎么完成剧本的?」
奥托惊了。
她之前还以为,周牧崩剧本只是整活来着。
却没想到,那些她以为是故意为之的“意外”,那些她以为是剧本一部分的“波折”,原来都是真正的失误?
但剧本都崩成那样了,应该救不回来了才对,为什么每次都能完美抵达结局呢?
“我只是有试错的机会。”那声音再次察觉了奥托的疑惑,轻声解释。
「试错……?」
奥托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回应道:
「化身万千?」
她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周牧所说的试错是什么意思。
每一条失败的道路,每一个崩坏的剧本,每一次走错的棋子——全部都被记录了下来,全部都被当成了下一次的经验。
「您在用一次次只有您自己见证过的‘终末’,来验证那唯一的、能抵达‘完美结局’的‘可能性’?」
“对。”
那声音平静地回应了一个字。
听到这个回答,奥托忽然沉默下来。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用「穷举法」去验证可能性,从一次又一次失败中寻求唯一解……她甚至都无法理解,周牧究竟都面对过些什么。
那些失败,那些终末,那些只有他一个人见证过的绝望——他要有多么强大的意志,才能在这样的失败中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重新开始?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天命时,为了拯救卡莲,无数次布局谋划,无数次在失败中挣扎,最终触碰到了「虚数之树」。
那种绝望,她懂。
但她只做了一次,而周牧……做了多少次?
莫名的,她的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直到远处的爱莉希雅完成科普,抱着丹怡向众人微笑,阳光般的笑容洒满了整个空间。奥托才强行压下心中涌起的情绪,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还记得……自己经历过多少次失败吗?」
这一次,没有沉默。
那声音紧随着问题响起,语气里没有疲惫,没有苦涩,依旧温和:
“早就忘了。”
………………………
(今天都忙成陀螺了……差点忘记发小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