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竜庙!竜庙!”
下方,无数蘑菇头仿佛被这一幕刺激得更兴奋了!
它们齐声发出单调却震耳的呼喊,菌丝颤动,幽光狂闪——
“天地正统竜庙!”
“天地正统竜庙!”
“天地正统竜庙!!”
那声音幼稚得像孩童起哄,却密得令人头皮发麻。
石听禅脸上血色尽褪,但他骨子里的执拗与悲悯被彻底激发!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于胸前急速结印!
那印记繁复古老,引动周遭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纵是天地允你,佛亦要问个分明!!”
他嘶声长啸,将残存的所有修为与生命力,孤注一掷般注入最后一个法印——
“佛目垂世 · 天风姤!!”
(这一式意象:以“姤”为遇,召“天风”为证,请法相临照,判定此地正邪。)
印成!
石听禅双臂向上猛地一推!
“轰——!!!”
天空仿佛被他这一声撕开!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宏大、威严、充满无尽压迫感的神圣共鸣自极高远的虚空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庙宇正上方的浓雾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排开,一片璀璨纯净的金光自天穹洒落!
金光之中,隐约凝聚出一张巨大无比、模糊却充满无上威严的佛面轮廓!
那佛面低垂,双目似闭非闭,却仿佛能洞悉下方一切因果善恶!
仅仅是其存在本身散发的威压,就令所有蘑菇头的喧嚣瞬间死寂,连那些幽绿的光点都黯淡了许多!
佛面缓缓“低头”,目光(如果那光芒算是目光)投向下方的庙宇,似在审视,在判断。
柳无遮倒抽一口凉气:“请佛降世,审判决断?!这是佛门极高深的因果审判之术!”
绿春更是失声大叫:“我靠!石秃子什么时候把这招憋出来了?!他之前不是说至少还得再悟三年吗?!”
与此同时,石听禅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他原本就因持续施法而消耗甚巨的身体,此刻,金光像在抽走他的骨肉!
那宽大的灰白色僧袍如同挂在竹竿上般,空空荡荡。
他身上的炁,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天空那尊佛头!
然而,更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那威严无尽的梵天佛面,在“凝视”了庙宇片刻之后…...
竟……毫无表示。
佛面既未降下佛光净化,也未发出雷霆怒斥,只是那原本清晰的轮廓开始缓缓变淡、消散…...
最终,连同漫天金光一起,无声无息地隐没于重新合拢的浓雾之中…...
仿佛刚才那震慑心魄的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
“噗——!”
石听禅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周身金光彻底溃散,消瘦如同骷髅的身体从半空直直坠落!
“砰——”
石听禅脚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地!
宽大的僧袍裹着他,几乎看不见身躯。
只有眉间那一点朱砂依旧鲜红刺目,以及那熟悉的眉宇轮廓…...
才能让人勉强认出这形销骨立、气息奄奄之人,竟是片刻前还宝相庄严的石听禅!
他“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血落在石阶上,冒出微不可见的热气!
众人惊得全身一震!
绿春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秃子?!”
石听禅挣扎着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与极致的惊骇茫然!
他嘶哑地重复着,如同信仰崩塌:“不可能……这不可能……”
“此地竟被天地认可……是正法之所?!”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庙宇深处,温泉池的方向!
仿佛要穿透墙壁看到底层的真相,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疯狂而决绝:“我倒要看看……那悬崖底下,那温泉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能让这邪庙……窃居正统!!”
话音未落,他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却无比执拗地朝着庙门内冲去!
“秃子你疯了!!”
绿春再顾不得其他,身形如风,急追而上!
“疏翠!”
柳无遮急喝:“跟上!以风讯标记他二人踪迹,随时回报!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是!”
疏翠毫不犹豫,指尖青光一闪,一道更凝实风讯标记已附着在绿春身上!
同时,她手腕一翻,柳无遮弹出的一道青炁也缠绕上来,建立了更稳固的联系。
疏翠身形飘忽,紧随绿春,一同没入那仿佛噬人巨口的庙门黑暗之中。
而就在石听禅冲入庙内、绿春和疏翠追进去的下一刻——
“竜庙——!!”
“天地正统——!!”
“仪式开始——!!!!”
所有的山精木客,如同被彻底点燃,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整齐划一的尖利呐喊!
它们动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簇拥,而是开始迅速移动,排列出一种古老、诡异、充满原始祭祀意味的阵型。
一部分山精木客不知从哪里搬来了许多粗糙的陶罐、瓦瓮,由一个个头稍大的蘑菇头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如果那菌丝褶皱能算表情),周围则有一圈蘑菇头如同仪仗队般护送!
它们开始围绕着庙门前的空地,一边缓慢而庄严地绕圈行走,一边从喉咙(菌丝缝隙)里发出低沉、悠长、调子古怪的吟唱。
另一些山精木客则在外围手拉着手(菌丝相连),开始跳起一种动作僵硬、却充满节奏感的祭祀舞蹈,脚步踏地,发出整齐的“噗、噗”声。
它们吟唱的歌谣古老晦涩,音节拗口,却自有一种蛮荒的、与山林共鸣的韵律:
“哎——啰——咿——呀——嘿——!”
“竜林深,地母恩,献新柴,火煅魂——!”
“菇伞开,泉水温,泽万灵,谢神恩——!”
“祭以皮,奉以脏,佛身成,山林稳——!哎嘿——!”
歌声循环往复!
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与虔诚…...!
就在第一个高举陶罐的蘑菇头,迈着庄严的步伐,即将踏入庙门门槛的瞬间——
庙门处的空气,陡然荡漾了一下!
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如水波般的透明屏障微微一闪。
紧接着!
“嗖!嗖!嗖……!”
七道身影,如同被那屏障“吐”出来一般,以极快的速度接连从庙门内倒射而出!
正是迟慕声、王闯、霹雳爪、电蝰、雷蟒、大响、大畅——震宫七人,全数在此!
“慕声!!”
陆沐炎与众人又惊又喜,忍不住呼喊。
王闯脸上都是灰,衣袖沾着湿尘,喘着气急急解释:“长话短说!昨夜我们被某种力量引入庙中,那庙有个古怪的结界,进去后便无法凭自身力量出来!”
“庙里那个最老的地蛋子(木客)说,必须按照‘规矩’,在仪式开始前将这破庙里里外外外彻底打扫干净,不然我们身上就会有反噬!”“
霹雳爪抹了一把脸,骂得咬牙:“妈的,不打扫,浑身就又痒又疼!”
电蝰擦着额角的汗,一贯阴冷的脸上也满是憋屈与后怕:“…...我真他妈的想一道雷把这地儿劈了!”
艮尘脸色铁青,压着怒火,目光严厉地扫过七人:“不是让你们无论如何,等我回来再议?!为何擅自行动?!”
迟慕声脖子上那些可怖的卵泡不知何时已消退大半,只留下些许淡红印痕。
但他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呼吸短促,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喘息:“……抱歉,艮尘,昨夜……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了……‘腐宴主’。”
“梦里……它告诉我,必须在午时前独自进入庙中,否则……否则它会提前出来,所有人都会死。它还……严禁我将此事告知你们……”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满是愧疚与迷茫:“我……我明明知道那老木客在挑拨,说我没说实话害了大家……”
“可,可梦里那种…怎么说,太真实了……”
“我...我在梦里想着,过来看看……但是,我确实是在梦里过去的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睁眼…真的在这儿了。”
“王闯师兄他们……是发现我不见了,追进来找我的……”
最后,迟慕声满眼自责,声音越说越小,艰难的咽了下喉,只能虚弱无力地靠在树旁喘息。
众人瞬间明白了!
那老木客的诛心之言,配合腐宴主在梦中的诱导恐吓,击穿了迟慕声本就因“怅鬼丝”和疲惫而脆弱的心防!
让他潜意识里产生了“独自承担、避免连累大家”的错误念头,才导致了这场意外的深夜“失踪”!
陆沐炎气得眼圈发红,狠狠瞪了迟慕声一眼,咬牙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迟慕声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却立刻正色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必须跟着这群蘑菇,完成这个‘仪式’。”
说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随手从旁边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枯树枝,双手将其高举过头顶,模仿着前方那些高举陶罐的蘑菇头的姿态,一脸认真地对众人说:“随便拿点什么东西就行,石头、土块、树枝都可以。”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我知道应该是这么做,我梦里看是这样的,好像有村民太穷,就真的只捧了一把土……似乎也行?”
见众人满眼皆备的看着他——
迟慕声知道贸然这么说很怪异,但他仍顿了顿,硬着头皮补充道:“我只能说,梦里……我看到一个村民没照做,然后他……就,就……化柴了。”
闻言,众人心头俱是一寒。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作,也没人言语。
警惕与犹豫交织…...
艮尘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迟慕声的神情和周围蘑菇头的动向,又看了看那已经开始绕圈吟唱跳舞、逐渐形成包围的灰褐色“海洋”,心中快速权衡…...
眼下强行突围?
蘑菇数量太多,且石听禅的失败表明此地诡异,硬闯未知风险太大。
迟慕声的“梦示”虽然离奇,但在这种环境下,或许真是某种“规则”的体现…...?
思及此处,艮尘不再犹豫,弯腰也捡起一根较直的树枝,沉声道:“随便拿什么都可以?确定?”
“嗯!”
迟慕声用力点头,眼神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澈坚定:“我……我现在很清醒,没有被迷惑,这种感觉……很难解释,但我知道必须这么做,梦里那个画面非常清晰!”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深吸一口气,双手高擎枯枝,神色庄重(尽管配合他惨白的脸有些滑稽),迈步跟在了那队绕圈的蘑菇头队伍末尾,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
见他如此,艮尘再无迟疑,手持树枝,默默跟在了迟慕声身后。
陆沐炎一咬牙,不再多想,直接从脚边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在手中略略攥成团,也学样高举,跟上了艮尘。
长乘与少挚交换了一个眼神,少挚微微颔首。
长乘随手拾起一块鹅卵石,少挚则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铜钱(不知何时备下)。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加入队伍。
白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树旁有段掉落的藤梢被带入手中,稳步跟上。
灼兹与淳安有样学样,各自捡了石块。
风无讳嘟囔了一句,捡了片大叶子举着。
就连王闯,也默默拾了根短枝。
萦丝和晏清落在稍后,两人并未立刻动作,而是看向白兑。
白兑并未回头,也未给出任何确认的指令,只是坚定地跟在队伍中。
迟慕声?
……这位震宫玄极六微,白兑师尊如此信任?不再做确认?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又看向艮尘——
这位以沉稳端方着称的艮宫首座,此刻对迟慕声的关切与信任几乎不加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维护。
而他刚才询问迟慕声时…...问的是“确定?”,而非“为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