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一丝,也是线索。
哪怕一丝,也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萦丝站在洞口附近,十指轻抬,银白色的丝线自腕间无声涌出,交错、编织、缠绕,迅速结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防御网,将整个洞穴笼罩其中。
那丝线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任何异物闯入,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感知。
最后关头,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
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洞外那片翻涌的浓雾,飘向那道……吞噬了晏清的方向。
漱嫁和药尘蹲在那堆残骸旁,药尘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
而漱嫁的手,在触及苍隼那只断臂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她已恢复如常,与药尘一起,用特制的药液和符纸,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些在残骸上蠕动的蛆虫。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近乎虔诚,仿佛那不是腐烂的尸身,而是易碎的琉璃。
绿春蹲在角落,膝盖上摊着记录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把洞内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可疑的痕迹,都一笔一画地记下来。
他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仿佛只要记得够仔细,那些死去的人就能在纸页上多活一会儿。
疏翠和青律散入洞穴更深处的角落,翻检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每一块可疑的阴影。
他们将发现的任何疑似同伴的遗物——
一片衣角、一枚残破的法器、一块辨不出身份的碎骨…...
任何能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仔细收拢,装进随身携带的行囊。
行囊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装进了半座山的重量。
疏翠频频看向萦丝,又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山洞外的缺口…….
众人衣袖拂过岩壁的声音、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符囊碰撞的细响……
有人在记录,有人在收拾,有人在将散落的线索一件件归位…...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
惊扰这片刻的安宁,惊扰那些再也无法醒来的人。
此刻,风无讳蹲在绿春身旁,勾着头,一边看他记录,一边努力回想,道:“蝉鸣停止,有吗?”
他挠挠头,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好像……没听到过啊?是不是入秋了,本来就该停了?”
绿春头也不抬,笔尖在记录册上沙沙滑动:“可能,不过还是记上——未察觉明显蝉鸣异常。”
“苔藓变蓝呢?”
风无讳继续挠头:“这个……好像也没……”
“是……这种蓝吗?”
一个声音,轻轻打断了他。
是陆沐炎。
她站在洞口附近,手指指着洞壁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片苔藓正泛着幽幽的、近乎荧光的蓝。
那蓝色很淡,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若非刻意去看,几乎会被忽略。
可一旦看见,便再无法移开目光。
那蓝色,不是生命的颜色。
是警告。
而就在那片蓝色苔藓旁边,几株纤细的、通体透明的、仿佛琉璃雕琢而成的植物,静静矗立。
伞状、洁白、近乎神圣的透明。
幻沤那张模糊的面容,在看到那几株植物的瞬间,微微波动了一下。
是一种诧异,或者说,一种近乎怕惊扰到什么的停顿。
他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水晶兰?”
“……通体为琉璃白,腐土生幽兰,皎皎若冥灯……”
幻沤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眼眸,凝视着那几株透明植物,仿佛在凝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存在:“水晶兰的花语……纯粹的灵魂,与永恒的凝视。”
话音刚落,霜临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指尖轻抬,一道冰蓝的坎炁无声涌出。
如同最柔软的绢帛,那几株水晶兰连同周围的土壤,被一并温柔包裹。
霜临声音依旧冷肃,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是的,水晶兰。近危级珍稀植物,一旦离开原生环境,会迅速枯萎死亡。”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众人:“若再看到,定要告诉我。”
一旁,潜鳞正低头收拾着药炉和散落的药材,闻言头也不抬,只是那含着乌木苦胆片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点头,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坎宫的黑色幽默:“嗯,爱护植物,人人有责。”
这点儿幽默实在太轻,太淡,像是随口一说的废话,找不着什么笑点。
可在这遍地尸骸、满目疮痍的山洞里,这句“废话”,却莫名地,让气氛松动了那么一丝。
众人继续着手上的事,偶尔交谈几句,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偶尔有几段对话零碎、平常,甚至有些不着边际。
可正是这些不着边际的平常,在一点点地将他们从那深不见底的悲恸中,捞回来…...
…...
只有…...
王闯。
此刻,王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面前摆放着那些昏迷的人——
雷蟒、电蝰、缚师祖、绯刹、岳峙、还有那尊沉默的、有着岳姚面孔的佛像。
他们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可每个人的眉眼之间,都有一种化不开的哀愁,一种被死寂压着、无法挣脱的痛苦。
王闯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累的、彻底的疲惫。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坐着,坐着,坐着。
看着药尘在收拾李信罡的残骸。
看着那一块块被割下的肉,一根根被剔净的骨,被小心地收集、包裹、收殓。
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觉得……
是不是……完成了?
大家用命换来的……
让我一个人苟活下来,将希望,将重要信息传递给院内的使命……真的完成了,是吧?
二哥……大伙儿…...我带人来救你了。
二哥……你,你,你这一个月来,在山洞里…...挖肉给老缚吃……?
你……死之前,是不是还在担心老缚会饿死?
还是担心老缚会有什么事情?
现在,大伙都来救你们了。
连艮尘和白兑都来帮你了。
大伙儿都知道了……
大伙儿都知道你,你……你是个爷们。
二哥。
二哥。
我的二哥……
王闯。
这个饱经风霜、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没有皱过眉头的汉子。
这个即使知道自己一个人回来、一百多名同伴可能全部死去时,也没有掉过一滴泪的汉子。
这个刚刚亲眼目睹李信罡被啃食、却硬生生将所有的悲恸压回胸腔的汉子。
此刻,这一切,仿佛真的都结束的时候…...
那张布帛上的东西,被来救援的同伴真真正正的看到,传达无误的时候…..
看着众人收拾完,准备回去的时候…...
这个一向铮铮的汉子。
缩在角落里,哭了。
没有嚎啕。
没有嘶喊。
只是那么缩着,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洞内其他人的交谈声掩盖。
可它又很刺耳。
像刀尖刮过骨头,细细地、钝钝地,叫人听着就想跟着一起碎掉骨头。
迟慕声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那耸动的肩膀,听着那隐忍的、丝丝缕缕泄漏出来的啜泣声。
眼眶微红。
他别过身去,走到洞口,蹲着,发呆。
洞口风更冷,雾像一层湿布贴在脸上。
他却像没感觉,只是盯着洞外那片翻涌的浓雾,像盯着某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迟慕声回忆起初次见李老二和王老三的时候。
王老三那张络腮胡脸上堆满了笑,拍着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得能把房顶掀翻:“四弟!这院内可不安全——我瞅你这小子,越看越喜欢!”
“不若……你别进学院了,就在我兄弟二人的院落内!你想学什么,咱哥俩倾囊相助!”
那时,李信罡就站在一旁,端着那副温润靠谱的二哥模样,点点头,声音低沉有力,气度从容:“三弟言之有理,四弟意下如何?”
迟慕声吸了吸鼻子。
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他揉得用力,几乎要把眼球揉出来,像要把那一层潮意擦掉,也像要把自己从这座山的阴影里擦出去。
迟慕声眼眶通红,目光,无意间落在身旁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靠近洞壁的阴影里,有两株纤细的、透明的、静静矗立的植物。
“……哎?”
迟慕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压抑过的哭腔:“这儿也是水晶兰吗?这儿也有两株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其中一株。
那透明的伞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惊扰的梦。
迟慕声看着那两株并排而立的水晶兰,嘴角扯出一个轻微却疲惫的弧度:“……呵呵,看着像两个小耳机似的呢?”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像被地底猛然撕开的嘶吼,带着土腥与寒气,骤然冲上来!
他指尖戳中的那片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地面像是一张皮,被人从下面一把扯开裂缝!
黑暗的口子猛地张开,边缘土石簌簌往下掉,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哗啦”声!
迟慕声脚下一空!
“我啊啊啊啊啊——!”
他整个人像被谁拽住脚踝,甚至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
塌陷的速度太快,快到连惊呼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半——
眨眼间,迟慕声连带着那两株被他称为“小耳机”的水晶兰,一起坠入地缝之中!
洞里,所有人脸色瞬变!!
那一瞬间,收拾声、记录声、低语声全都断了!
与此同时,地道好像很深,黑得像没有底,还能传来迟慕声:“啊啊啊啊啊!”的声音!
众人大惊!
“慕声——!!!!!???”
陆沐炎的尖叫,几乎要将洞顶撕裂!
她心口猛的一炸,整个人作势就要朝那塌陷的洞口扑去!
可下一刻,一只沉稳温热、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拽住!
是少挚!
少挚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褐眸死死盯着那塌陷的地面,眸底深处,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命令——冷静!
白兑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响起:“……该死,时辰到了!”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洞穴,仿佛穿透山体,看到了外面那片温泉:“现在,正好是那群山精木客出温泉的时间!”
什么意思?!
这么说…...塌陷,不是意外?
是那地缝,本就存在!?
只是被某种力量——
或许是那些山精木客的苏醒引发的炁场变动——激活了!?
陆沐炎还在挣扎,还在喊着:“慕声!慕声——!!!”
情急之下,离火之炁在她体内疯狂涌动,瞳孔深处,那金红的光芒瞬间燃至最亮!
少挚没有松手,转向艮尘,眸子深得像夜:“艮尘!”
艮尘上前一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猛地抬起——十指交错、反扣、压合!
这一次,众人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在眼前用出这一招。
没有夸张的气浪,没有震耳的轰鸣——
艮尘只是站到裂缝边,十指交错、反扣、压合——
指节的角度极其别扭,甚至带着几分违逆常理的生涩!
那一瞬间,风无讳、柳无遮、青律、疏翠、绿春……甚至白兑都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们都清晰知道,那并不是一个熟练者的手印。
那是第一次把一把钥匙插进锁孔的人——稍有偏差,就会折断。
显然,艮尘也是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以如此近的距离,再行险招,交给大地。
而下一刻,印成,隐隐与大地的呼吸产生了某种共振!
像山的心跳在脚下咚地一声落下。
脚下的地面,原本是松软潮湿、覆盖着腐叶的泥土,此刻竟以他双足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化!
土壤颗粒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凝聚,色泽由黑褐转向更坚实的棕黄,质地从松散变得密实,甚至隐隐泛起一层类似岩石的、粗糙冷硬的光泽。
“山地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
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撼。
不是因为炁浪翻滚,不是因为地动山摇!!
恰恰相反,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正是在这绝对的安静中,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