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01:00】地下:发光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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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把脚落在地脉上,先听一听这片土地今天有没有说谎。

  他的目光,不与火光争亮,反而更沉,深邃如渊,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草,每一块石头,把所有的细节都收入眼底,记在心里。

  药尘在他身侧,同样,一直在看——

  看路边的野果,看那些不知名的草药,看那些藏在落叶下的菌子。

  偶尔,他会停下来,伸手摘一颗野果,放进嘴里,嚼一嚼,眉头微蹙,品一品,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跑。

  或者,眉梢一动,又把一片不知名的草叶折下藏进袖里。

  发间,那枝枯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色,微微晃动。

  霜临、幻沤、潜鳞、漱嫁紧随其后。

  霜临的脸,依旧冷肃,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线条都锋利得能割伤人。

  幻沤的面容仍模糊,像被雾揉过,怎么看都记不牢。

  可那份虚幻里,有东西在变得清晰——

  不是五官,是气息。

  他的存在感比从前更实了,像一团水雾被压成了水,虽然依旧柔软,却开始有了重量。

  潜鳞的眼睛,不再混浊。

  那双灰绿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清澈的东西:决然。

  他嘴角还残留着乌木苦胆片的清苦,那味道,在夜风里慢慢飘散。

  漱嫁的皮肤下,那些细密的蠕动痕迹,比平时快了几分。

  她盯着前方,盯着那些越来越远的火光,和那些越来越近的黑暗。

  眼神里,像是一种发亮的狠,像是决定:这一次,要把埋在心里的东西挖出来,哪怕连皮带肉一起撕开。

  萦丝走在最后。

  她的步伐最轻,轻得几乎不留声。

  她一边走一边扫视四周,指尖偶尔弹出一枚银针,针尖在月光里闪过一下,便不知落到哪片叶脉、哪根蛛丝上。

  她在防“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同时,她会在不经意间抹掉众人留下的明显痕迹。

  踩深的落叶被她轻轻拨平,折断的枝条被她挪回原位。

  他们的影子,被她藏进林里,免得后头有人循着味追来。

  月光在雾里折射,变成一道一道朦胧的光柱。

  那光柱,从树冠的缝隙里垂下来,斜斜地,软软地,像是谁在天上挂了一道一道的帘子。

  人从那光柱里穿过,身上就镀了一层淡淡的银白,像是沾了满身的光屑。

  掠过一处缓坡。

  萤火虫越来越少。

  那几只还在飘的,也只剩下最后的身影。

  光,越来越弱,闪得越来越慢,像是快要燃尽的灯,随时都会灭掉。

  刚才还零零散散飘着的几点绿光,像被人一口气吹灭,只剩最后几只挣扎着亮了两下。

  然后飘着,飘着,飘进雾里,就再也看不见了。

  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不容它们靠近。

  脚下,落叶沙沙。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唰,唰,唰”,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声轻响。

  那轻响,惊起了夜间觅食的赤腹松鼠。

  “吱——”

  一声尖叫,从路边的树上传来。

  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一根树枝窜到另一根树枝,快得像一道闪电。

  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领角鸮的叫声。

  “咕——咕咕——咕——”

  那叫声,低沉的,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一声,停顿,又一声。

  像是在问什么,又像是在答什么。

  若火忽然开口。

  他那粗犷的声音,在这雾气蒙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却又被雾气裹着,闷闷地传不远:“今晚月亮真好…..”

  他那只独眼,抬起来,看着天上那轮亏凸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道伤疤上,把那张粗犷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玄谏在他身侧,脚步不停。

  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也抬起来,看了一眼那月亮。

  然后,又落回前方,落回那些越来越浓的雾里,落回那些藏在雾后面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里。

  玄谏开口:“越好,越让人不安。”

  若火一怔,随后咧嘴笑了:“哈,全来了正好!”

  那笑容,在月光下,在那三道火球的金红光芒里,显得格外狰狞,又格外真实。

  这话落下,众人未应,脚步也未停。

  火光仍在往前推进,笛声仍把方向钉死。

  …...

  …...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洞穴深处……

  ——L形的地道内。

  【01:00】

  八条背影收拢成一条线。

  离火在前方浮着,金红的光团,拳头大小,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那光芒投在洞壁上,投在那些幽蓝苔藓的光里,两种光交叠在一起——

  金红与幽蓝,温暖与阴冷,活人的温度和死物的磷光,在石壁上纠缠,撕咬,最后融成一种诡异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暗。

  那背影,被这光照着,在洞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宽,有的窄。

  有的沉稳如山,有的飘忽如风,有的冷艳如冰,有的温润如玉。

  前面几人在走,迟慕声在中间。

  洞道并不宽,折角处更窄,墙面离人太近。

  苔藓贴在石上,像一层薄薄的蓝火,光不是均匀的,时亮时暗,仿佛它们也在呼吸。

  脚下的石面潮湿,落叶、泥屑、被拖拽过的痕迹在光里一闪而过——

  不成形,却足够让人心里发紧:仿佛这里有人走过,而且走得很急,像被赶着,像被拖着。

  迟慕声细细观察着周围,路过一道凸出的石棱时,衣袖不经意蹭到洞壁。

  “嗤——”

  一声极轻的响。

  那洞壁上的发光苔藓,被他的衣袖一带,猛地一暗!

  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幽蓝骤然亮了一线,又迅速暗下去。

  明灭之间,竟像有细细的纹路从苔藓下浮起——不是自然的脉络,更像某种刻痕被光擦过一瞬,立刻又藏回石里。

  可那亮,比刚才暗了几分,像是耗尽了什么,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明灭之间,迟慕声的侧脸被那光映得忽蓝忽白。

  长乘在他后方,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看到那苔藓的明灭,长乘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坤阴极重。尽量不要碰到洞壁。”

  迟慕声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那洞壁上的苔藓,点了点头,没说话,往里靠了靠,离那洞壁远了几分。

  闻言,陆沐炎回过头,目光落在迟慕声擦到洞壁的袖子上,手腕轻轻一转,一捻——

  “轰——!”

  又一团火球,从她指尖窜出。

  那火球,比之前那个小了一点,只有半个拳头大小。

  离火再生不难,难的是在这种坤阴压身、气息混乱的地方维持它的“纯”。

  它们不像若火那种外放的爆烈,更像被她收在指节间的火种,亮得稳,热得沉。

  它飘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到风无讳的面前,停在他肩膀旁边,照着他那张东张西望的脸。

  另一团,飘到迟慕声周围,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身侧,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火球一前一后,把两处最容易撞壁的位置照得通亮。

  火光下的陆沐炎,映得面若芍药,唇若晨露。

  不是单纯的美,而是那种热色贴在冷雾里,显得格外不真实,像一朵花开在冰面上。

  她声音有点轻,像怕自己露怯,又像在跟大家道歉:“……我暂时只有这两个,不好意思哈。”

  风无讳立刻回头,嘴角一挑,强装轻松:“哎呦,离祖亲自给我打灯,我哪敢嫌少?够了够了,再多我都怕我帅得反光~”

  白兑持剑走在风无讳侧前,剑尖微微下压,随时能挑开脚下的陷坑。

  她步伐极轻,落脚时几乎不发声,那股冷意像剑未出鞘,锋却已经贴在空气里。

  火光一掠过她的眼,她眼底就像结了一层薄霜,冷静得近乎无情。

  这让风无讳格外有安全感。

  他探头看洞壁,像孩子见到新玩意儿一样,压低声,忍不住再道:“哎,哎慕声!这苔藓和山精木客头上的一样!”

  众人闻言,目光都落在那苔藓上。

  确实。

  那苔藓,和之前在木客脑袋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幽蓝的光,细密的纹理,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活物才会有的微微颤动。

  他伸手要去指,又被长乘眼神的示意,硬生生改成了悬在半空的手势,最后只得把手缩回去,搓了搓指尖。

  少挚始终不语,走在陆沐炎侧后半步的位置,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火光照不到他全部神情,只能照到他下颌那条干净的线、与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却很清醒——不盯前方的黑,不盯苔藓的光,而是盯“空”:洞顶的形、风的回旋、根系的走势、脚下石面的细微起伏。

  王闯扛着装备,肩带勒进肉里,勒出一道深痕。

  他眉头一直皱着,皱得像山雨欲来。

  每走几步,他就偏头扫一圈,像怕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的黑里伸出手来。

  走着走着,艮尘忽然低声开口,像把某个判断慢慢从地底挖出来:“这洞的格局……像古祭祀场。”

  “祭祀场?”

  风无讳下意识重复,音量比平时小得多。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白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风无讳回过头,一脸好奇:“祭什么的?”

  艮尘没有立刻解释,目光落在折角处那道弧形的凹槽上——

  凹槽并不显眼,像自然的侵蚀,可在火光照到的一瞬,凹槽边缘竟透出一种“人为打磨过”的平滑。

  再往前,洞壁上有几处极浅的切面,切面排列得过于规整,像某种方位标记。

  艮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忽然!

  迟慕声的左眼,猛地一刺!

  那刺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眼眶深处扎进去,直直地刺进脑子里!

  他整个人一僵,步子猛地顿住,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捂住了那只眼睛。

  眼前,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火球的光,不是苔藓的光——是别的光。

  是画面。

  是那些不属于此时此刻的、完全未曾见过的画面。

  一截湿黑的木桩,上面缠着白丝;

  一张看不清的脸,在火光里扭曲;

  一片铺满血与泥的地面,有人跪着,有人站着;

  还有……雷声。

  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地底滚出来,闷得像山腹在咆哮。

  太快了。

  那些画面,闪得像有人在他眼前翻一本书,一页,一页,又一页,形状有了,可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一页上写的是什么。

  他抬手揉了揉左眼,指腹按在眉骨下方,微微用力,把那阵刺痛压下去。

  再抬眼时,迟慕声眼神仍旧沉着,只是眉心那道褶更深了。

  他没说。

  他把那一瞬的异样咽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地吞下去,压进胃里,压进肚子里,压进谁也碰不到的最深处。

  不吐出来,不让别人担心,也不让那个“看见”的东西觉得自己得逞。

  队伍继续往前。

  洞壁开始渗水。

  不是流,是渗——

  一点一点,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先是一小滴,挂在苔藓的边缘,颤颤巍巍地,被那幽蓝的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颗泪。

  然后,那水滴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挂不住了——

  “嗒。”

  落下。

  砸在石面上,声音清脆,像有人用指尖敲了一下耳膜。

  “嗒。”

  又一滴。

  “嗒。”

  再一滴。

  那滴水声在洞里回荡,一声拖着一声,从这头传到那头,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回去,最后融进那股从深处涌出的风里,变成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回音。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慢的节奏,敲着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鼓。

  让人无从逃避。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指尖,轻轻点着他们的后颈,催着他们往前走。

  陆沐炎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光影在石笋间跳跃——

  那些石笋,从洞顶垂下来,从地面长上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已经连在一起,成了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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