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静静看着迟慕声,眼底那点悲悯更深了一些:
“……哦,您的记忆,一点儿都没有打开的迹象……”
祂竟像是真的困惑,轻声道:“那您为何提前赴约?”
迟慕声神经骤紧:“什么意思?”
祂却像懒得再解释这些旁枝末节,只垂下眼,淡声道:
“罢了,不重要。雷祖,时间来不及了,若您再无法决定,您的同伴,便会死在这里。”
迟慕声一愣:“什么?!”
紧接着,祂抬手,轻轻一挥。
四周那片棉花般绵软的空间,竟慢慢变得透明起来。
外界的场景,一点点显露出来。
第一眼,迟慕声看见了陆沐炎。
她昏迷着,脸色惨白,胸前还沾着大片刺目的血,像一朵被生生折断了花茎的红莲,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又看见白兑、艮尘、风无讳…...
每个人,都已精疲力尽,身上带伤。
每个人,动作沉重得像是每一次挥剑、筑壁、卷风,都在透支最后一口气。
最后。
他的视线猛地钉在王闯身上。
王闯……竟已经碳化到脚边了!
那焦黑一路蔓延,像死气正从他身体里一寸寸啃上来,连半边脸都被雷火烧得不成人形。
可王闯竟还死死站着,还在引雷,还在撑!
迟慕声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怒意和惊惧一瞬冲上头顶,连嗓音都变了调:“你他妈的!你做了什么?!”
祂却平静得近乎冷酷。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您只能按照约定好的来。”
迟慕声怒极:“约定什么了?我约定什么了我约定?!”
话音刚落——
“咔——!”
一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炸的脆响,骤然在这片安静空间里裂开!
迟慕声左手那条胳膊,毫无征兆地脱臼了!
整条手臂猛地反折到身后,以一种极其扭曲、近乎不可能的姿势背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惨叫几乎是从肺里撕出来的。
那种疼,不是被刀砍,也不是被火烧,而是关节整个被人猛地拧开!
骨头错位,筋肉瞬间绷裂,半边肩膀都像被硬生生卸掉了!!
迟慕声眼前一黑,额上冷汗几乎是瞬间涌出来!
他身体本能地蜷缩,却因为悬在半空,连蜷都蜷不稳,只能痛得浑身发抖!
迟慕声心里大惊,一片空白。
断了吗?
这只胳膊……是断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一瞬之间。
迟慕声脑子里乱成一锅滚油。
他不自觉地,突然想到了妈妈。
想到了多多和大白和阿毛。
那个小小的宠物店,日光总是从玻璃门外斜着照进来,猫粮袋子堆在墙边,空气里有猫毛、狗毛、消毒水和阳光晒过地砖的味道。
妈妈总会在柜台后抬头看他,眉眼带着疲惫,却又那么实在。
多多会趴在角落里懒洋洋摇尾巴,阿毛和大白会蹭着他的小腿讨食,所有一切都平凡得近乎无聊,却又是他从前最熟悉的生活。
他又想到了老季。
想到了老季还没生病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夕阳下面打篮球,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滚,鞋底磨过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想到了他们背着包去徒步探险,山路蜿蜒,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年轻得什么都不怕。
然后,他又想到了那天夜里。
服务区的星空下,陆沐炎那双眼睛。
像皎月,清清冷冷,又净得让人不敢多看。
后来,这双像皎月一样的眼睛,总是会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只是她。
他忽然想起,大高师兄,小宽师兄,艮尘,缚师祖,裂霄……
好多人。
真的好多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人在面对他时,眼里都带着这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像是知道些什么,盼着些什么,又不敢真的压到他肩上。
他们只能用这种眼神,一边看着,一边等着。
他一直不懂。
也不想懂。
可现在,在这种疼得几乎要把人逼疯的时刻,那些神情忽然一张张涌上来,压得他呼吸都发颤。
他想……
想在他们脸上看到另一种表情。
不是这种小心翼翼,不是这种沉默又复杂的期盼,不是这种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已经把所有沉重都堆给了他的表情……
他忽然又想到了王闯。
王闯也是这种表情。
可王闯又不太一样。
王闯身上……有另一种笃定感。
什么笃定感?
嗯?
就是……这种笃定感。
迟慕声在回忆里怔了一瞬。
下一刻,他猛地正对上了外头王闯那双怒瞪着、淌着血、却死死钉向这里的眼睛!
迟慕声浑身一僵。
紧接着,一阵麻意猛地从头皮窜到脊背!
王闯的眼神……
王闯能看到他?!
王闯在救他!
王闯能看到他!!!
就在这一瞬,祂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感谢您,雷祖。”
迟慕声根本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根本无暇分神去想。
因为紧接着——
从他那条脱臼的胳膊开始,一缕白丝悄无声息地浮了出来。
那白丝不是普通的线,而像某种活着的符文,一圈圈缠上他的手腕、手臂、肩头!
纹路错综复杂,层层交错,越缠越紧,越勒越深,直把他皮肉一下勒破,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下一秒,那股疼痛陡然变了!
不再只是脱臼的关节痛。
而是一种从头皮一路灌进脑髓,再顺着脊骨、电流似的猛窜进腹腔的剧痛!
像有人把整个人拆成了无数根导线,再强行灌入过量雷电;
像每一寸筋肉都被拽开后重新缝合,缝合完又再扯裂;
像骨头里埋着针,血里走着电,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麻!
迟慕声整个人猛地绷直,牙关都在发抖,额头青筋一下爆起,喉咙里压不住地滚出痛哼与粗喘!
他怒瞪着祂,眼底都被疼出了血丝,身体一阵阵寒战,手指蜷得痉挛,连脚趾都在抽搐!
可祂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视线,落在他手腕处那滴将坠未坠的血上。
那神情,竟虔诚得近乎安静。
下一刻。
一滴血,从迟慕声手腕处终于滴了下来。
一瞬!
祂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
紧接着,祂已出现在下方,白发如水般微微散开。
祂仰起头,苍白薄唇轻启,竟将那一滴血,接住了。
然后,饮了下去。
迟慕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多怪异的对话内容,太多不理解的行为举止,迟慕声根本来不及反应祂这是什么意思——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一股失重感骤然袭来!
迟慕声整个人猛地往下掉了下去!
那暖棕色的光罩与外头明黄的棉絮般空间像是同时裂开,世界骤然翻转。
耳边风声、雷声、热雾声、湖水冻结后的细碎爆裂声一股脑灌了回来!
方才那片诡异温柔的寂静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而就在这一刻——
王闯猛地伸手!
那只焦黑碳裂、却仍旧稳得可怕的手,竟精准无比地一把拽住了迟慕声的脚踝!
力道又狠又准!
几乎是生怕慢上一寸,人就会再被拖回去。
迟慕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狠狠一扯,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偏,直直朝王闯的方向拽过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刮过,他眼前一花,只来得及看见王闯那张几乎烧毁了一半的脸,看见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下一瞬,王闯已经将手里的雷击木,狠狠塞进了迟慕声手中!
那一瞬间,木头上滚烫暴烈的雷意几乎烫得他掌心发麻。
与此同时,王闯另一只手猛地反抓住那些伥鬼丝,顺着它们回拽的力道,整个人竟主动朝中间那片湖心撞了进去!
眨眼之间。
两人已完成了交换。
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若是有人能将这一瞬放慢,便会发现,那些伥鬼丝竟像是有意识般,在刻意迎合王闯的动作——
它们顺着他的力道,将迟慕声往外送;
又在王闯扑进去的一刹那,迅速缠上来,把王闯带了进去!
就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交换。
下一刻!
风无讳反应快到极致,一道巽风猛地卷出,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托住了迟慕声,险之又险地将他接了下来:“我靠,慕声!”
而紧接着,迟慕声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眼睛都红了,嗓子一下劈开:“王闯!!!三哥?!!?”
他死死盯着和自己交换了位置的王闯,手里还攥着那截雷击木,指骨都攥得发白,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挣裂出来!
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
王闯被一下吸了进去!
【01:00】
最后那道缝隙闭合前的刹那,王闯右边的身体,也清晰可见地碳化了。
焦黑沿着他的肩颈与胸膛迅速蔓延,像死亡终于追上了这个用命撑到最后的人。
可他眼里竟一点惧色都没有,只有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到这一刻才彻底落下的平静。
下一瞬,湖中心紫光大盛!
那光亮得近乎暴虐,像无数被压进血肉里的雷,终于挣脱了躯壳。
只见,王闯身体里透出四分五裂的雷线与电流,顺着他的骨骼、筋脉、皮肉猛地迸开!
“噼啪——!”
“滋啦——!”
每一道电流都像活过来了一样,从他体内炸裂出去!
王闯的肉身,开始溃散。
不是碎成尸块,也不是被吞噬。
而是像一具早已烧到极限的雷木,终于在最亮的一刻,从内部彻底崩开。
皮肉崩裂,骨血化电,整个人一点点被还原成最纯粹、最暴烈的震炁!
迟慕声仍悬在半空。
可他手里的雷击木,忽然开始疯狂吸收那些迸散出来的电流!
一缕,一缕,又一缕…...
那些属于王闯毕生修行的雷炁,顺着雷击木,被尽数灌入迟慕声体内!
这是……?!
电光火石之间,迟慕声脑海里轰然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王闯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引雷去攻击腐宴主!
他是在强行抽提出自己毕生苦修的精纯震炁,用自己的身体做引,用自己的命做桥!
先在地下湖里制造出最强烈的雷炁,从而共振迟慕声!
让迟慕声这个“雷祖”成为湖中最清晰、最明确的雷点!
这样,王闯才能找到他!
这样,他才能把人换出来!
而换出来之后——
他还要把自己所有的修为,全渡给迟慕声!
他一开始就不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他是奔着把自己整个人,整条命,整整一身,一辈子的修为,全都交给迟慕声去的!
迟慕声一瞬明悟,悲愤轰然爆发!
“王闯——!!!”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王闯渡来的雷电彻底冲进他的身体!
那不是“进入”。
那更像是一场蛮横至极的冲刷。
王闯毕生的震炁顺着雷击木灌进来,沿着迟慕声的经脉横冲直撞!
一遍遍洗髓,一遍遍拓脉,一遍遍把迟慕声原本还未彻底承受雷祖之力的肉身硬生生撕开、碾碎、再重塑!
迟慕声只觉得全身的力量都压不住了。
胸口、脊骨、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寸都鼓胀到极限,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爆开了!
他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
筋脉在雷电中绷紧、崩断、又被更霸道的电流强行贯穿!
骨头里传来一阵阵让人牙酸的咔咔响,肩膀、腰背、膝弯全在痉挛。
那股力量太大,根本不是如今的他能稳住的。
他只能悬在半空,身体不受控地弓起、扭曲,像一张被雷意拉满到快要崩断的弓!
“咔!”
一声脆响。
他方才脱臼的手臂,竟在那股暴烈雷意的冲刷下,被硬生生顶回了原位!
可紧接着,更可怕的痛意立刻从全身每一寸同时炸开!
迟慕声疼得眼前发白,耳中尽是尖锐轰鸣,像无数雷在脑子里滚。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整个人都要炸成一团血雾!
就在这种近乎爆体的极限里——
他口中竟无意识地嘶喊出了三个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地!雷!复——归元一住!!”
“滋——!”
他头顶猛地炸开一阵电流声!
那声音极细,却极亮,像天地间某根沉睡了几千年的雷弦,被人终于一指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