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滴在那些被伥鬼丝勒出来的、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眼泪咸着疼。
可他不觉得疼。
他只是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看着那些被辜负的信任;
看着那些被碾碎的善良;
看着那个被逼成怪物的、只想死、却死不了的、可怜的、可悲的、让人心碎的......腐宴主。
…...
…...
后来,腐宴主找到了山精木客。
不是攻击,不是吞噬,不是杀戮——
是求助。
是那个被成千上万人的怨念凝聚而成的、苍白丑陋的、让人恶心让人恐惧的怪物,说:求求你,杀了我们,我们太痛苦了,我们太累了。
我们想死,让我们死。
流连了千年,只能眼睁睁看着的山精木客们,终于可以做点儿什么了。
于是,它们便选中了易学院的弟子们。
它们不是要杀死易学院的弟子——
它们是要借易学院弟子的手,杀死那个自己杀不死自己的、可怜的东西。
于是,这些死去的人们,化身成了腐宴主,在不得转世的执念里,去寻找能克祂的属性之人——
便是震宫。
便是雷祖。
因为震炁属木,木克土,腐宴主属坤土。
只有木,能克制土。
只有雷祖,能杀死它。
而四百八十年前,雷祖——
来过这个地方。
他,就是那个外界的人。
那个带来外界文明的人。
那个教会他们种地、织布、建庙的人。
那个让他们拆了类族的祠堂、改供奉外来的神明的人。
那个让他们“相信来帮助我们的人”、却最终没能保护他们的人。
那个外来人,只是想帮助他们。
他只是想让他们过得更好。
他只是不知道——
善意,有时候也会变成一把刀。
一把捅进自己心里的、永远拔不出来的刀。
一把需要用百年来还债的因果刀,刮骨刀。
忽然。
虚空中出现一个面容模糊的男子。
迟慕声心口猛地一跳。
那身影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却有一种极熟悉的轮廓感,像曾在某段被遗忘的记忆里反复出现。
那男子立在漫天的旧影里。
背后,是这片山,这片国,这片被时间埋了太久的血地。
迟慕声恍惚之间,知道那是谁。
那.....是带来文明的某一世‘雷祖’。
那......就是他自己。
而迟慕声忽然就明白了。
其实,腐宴主一直都是为了去死。
可那些雷炁太弱了。
灭国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不足以在一世便能斩草除根。
那些震宫弟子的雷,能伤祂,能削弱祂,却不足以一次性克制祂。
被伥鬼丝勒死、被视肉吞噬、被吊在河岸上方的地缚俑——
不是腐宴主想杀他们。
是祂的怨念太强了,强到它自己都无法压制,强到它自己的身体都在背叛自己。
强到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杀死、被吞噬、被变成地缚俑——
就像当年,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老人被煮死、孩子被伤害、妇女被杀害一样。
因此,才造成那么多震宫与易学院弟子牺牲,像是一场漫长又残忍的、自我献祭。
所以,祂刻意躲避陆沐炎,正如艮尘所说——
陆沐炎的离炁,才是滋养祂的养料,祂才会拼命的躲避。
可祂仍然变成了祂最恨的东西。
祂变成了那个施暴者。
祂变成了那个祂想杀死的、却永远杀不死的、恶鬼。
百年来,腐宴主明面上与山精木客下达了一年一次的‘祭祀’、‘装脏’仪式。
实际上,那是用来骗世人绝对不能踏入哀牢山的障眼法。
可怜的腐宴主,只能一遍遍求助雷祖。
求他用雷祖的木炁镇压自己的土炁。
一遍遍削弱自己。
一遍遍,求取一场真正的自杀。
佛,无法审判这样的存在。
因为祂既是怨,也是忠,也是国破家亡后不肯离去的万民残魂。
祂恶,却恶得有因;
祂怨,却怨得有理。
于是,神佛难判,轮回不收。
因果,也在祂面前一再迟疑…...
而雷祖,在知道这里形成腐宴主之后,便与祂做了跨越百年的约定。
每六十年,来镇压祂一次。
不是彻底斩灭。
而是一次次压下祂的土炁与怨念。
让祂沉睡,让祂休息,让祂从那具被怨念控制的、不停杀人的、丑陋的躯壳里——
暂时地、短暂地、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面呼吸一口气一样地——
解脱一会儿。
然后,等待下一次的重新聚、醒来。
这一次的迟慕声,转世之后,仍需镇压腐宴主。
时间,正好到了。
他来了,他碰到了那朵约定好的‘水晶兰’。
按照约定,迟慕声掉进了雷祖其实走过无数次的地下通道里。
他见到了那个白眉白发、美丽得像水晶兰一样的东西。
他用王闯渡给他的雷炁,劈了那一雷。
可腐宴主并没有完全死亡。
它只是一次次消散,等待下次聚集。
六十年后,一百二十年后,两百年后,四百年后——
等那些怨念再次凝聚,等那个苍白的肉囊再次从湖底浮起,等那些伥鬼丝再次从黑暗中伸出触须——
它会回来。
而下次聚集后,同样的,雷祖也会按照约定,来镇压它。
这局跨越百年的因果,只有腐宴主和雷祖知道。
只有祂们两个知道。
迟慕声的眼泪止不住了。
那种“我终于懂了”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像决堤一样的泪。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白眉白发的、美丽得像水晶兰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有那么温柔的眉眼。
因为祂理解世间所有的痛苦——
祂自己,就是痛苦本身。
祂为什么悲悯——
因为祂自己就是被施暴的本身。
祂为什么让人想哭——
因为祂就是所有被碾碎的善良、所有被背叛的真诚、所有被践踏的爱,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一声——
救救我。
……
…...
虚空中的画面,缓缓结束了。
林子、村落、祠堂、血战、哭喊、灭国与那一团不肯散去的执念,像被风吹过的长卷,一寸寸卷回了天光深处…….
忽然——
虚空中,传来腐宴主的声音。
飘渺,恍惚,像隔着好几层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像一个人在解脱的最后一刻、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有劳您了,雷祖,下次再见……”
…...
…...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白云的缝隙。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可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
有感谢,有告别。
有一种“我知道你来了、我知道你记得、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跨越了百年的、从死亡那一端传过来的、最后的温柔。
迟慕声一愣。
眼眶一下又热了。
他猛地眨了下眼。
再睁眼时——
正正撞上一张近在咫尺、还抬着手、正准备拍他肩膀的若火的脸!
迟慕声吓得差点失了魂:“啊啊啊啊啊啊!”
若火也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跳,独眼瞪了瞪,随即骂笑了一句:“ 也吓我一跳,你小子挺警觉啊!”
说着,若火拍了拍迟慕声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把人从神游天外拽回现实的实感:“醒醒了!走吧,天黑前要过第一道山梁!”
说完,若火转身去收拾东西。
而长乘和少挚,在迟慕声惊呼的第一瞬间,眼神划过他。
而后,两位心照不宣的神只,不约而同的继续做着各自的事情。
…...
…...
太阳正落在山坳斜交处。
光线开始微微偏斜,从西边照过来,草叶与石头边缘都被镀出一层淡金,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那光是金色的,不是早晨那种淡金色的、冷冰冰的光。
是傍晚那种深金色的、暖洋洋的、像蜂蜜一样浓稠的光。
它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每个人的身上,照在每个人的影子上。
把所有的苍白、灰败、死气沉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迟慕声愣怔着,站在山头,轻轻眨了眨眼。
随后,他将喉咙里那点泛上来的酸涩,慢慢咽了下去。
但是那股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迟慕声只能让它卡在那里。
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卡在“我知道了”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之间。
接力棒交到了他的手中。
作为雷祖的身份,他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参与感。
迟慕声站起来,腿有点软,可他站住了。
山口的风吹过来,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扇动了两下,看着若火的背影,看着白兑在整理剑鞘,看着艮尘在拍身上的土,看着风无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看着陆沐炎站在人群中间。
阳光照在陆沐炎的脸上、她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一世的黄毛…...彻底离开了。
或者说,永远留在了哀牢山的地下通道内。
然后,迟慕声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把所有的东西——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下次见”——
都收进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锁上。
【15:00】
六十六小时整。
两支队伍合并,向山外走去。
夕阳正从山脊边慢慢压下来,金红色的光铺满林间与石路,给每个人的背影都渡上了一层沉静而模糊的边。
二十三人出发。
如今,只剩二十二人默默下山。
不是凯旋,没有什么可凯旋的。
不是胜利,没有什么可胜利的。
只是活着的人继续活着、继续走、继续走下山、继续走向那个有光的地方。
没有人高声说话,也没有人再像来时那样精神紧绷地四下张望。
所有人的沉默都很重,却并不散乱,像同一根绳上的结,一个挨一个,带着伤,带着疲惫,也带着一场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空。
迟慕声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大雪锅山。
云海依旧翻涌。
山色依旧沉静。
远远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片地底深处,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乳白色的湖泊、呼吸的肉囊、伥鬼丝、视肉、雷光、血、死与哀嚎…...
可他们都知道。
地底深处,有一个叫王闯的人,永远留在了那里。
他的雷炁,像是接力一般,传递到了迟慕声的身体里。
王闯的命,变成了迟慕声身体里的一部分。
而另外的某些约定,也在有效。
也变成了迟慕声身体里的一部分,等待下一次的接力与回应……
……
……
六十六小时前,他们从不同的路进入哀牢山。
有的从山的那头跑到这头,有的从山的地下爬到山上。
有的走着进来的,有的被抬着出来。
六十六小时后,他们一起离开。
只是有的人,是用另一种方式离开。
用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这座山的一部分,变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变成了雷、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所有活着的人心里永远拔不出来的那根刺。
而有的人,是用另一种方式,再次存在。
不是活着,不是死了。
是介于生死之间的、无法轮回的、被困在怨念和执念里的、等着下一次的“下次见”的、像水晶兰一样美丽的、孤独的、寂寞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
…...
而哀牢山深处——
蘑菇们,再次醒来了。
那群山精木客,在密林、温泉与潮湿的石缝之间,一只接一只冒出头来,圆圆的菌盖微微摇晃,眼睛亮得像露珠下的星子。
它们成群结队地蹦着,围着那片温泉与野庙旧址,像终于等到了漫长仪式完成后的那一刻,喜悦得几乎要从地里跳起来。
六十年的等待,六十年的痛苦,六十年的“下次见”——
终于,暂时地,结束了。
那群山精木客,开始欢呼,仪式完成。
温泉处,绵延不绝的山精木客发出兴奋的喊叫——
“山精木客,谢谢玄极六微!”
“山精木客,谢谢雷祖!”
“山精木客,谢谢易学院!”
那个心形的木客,陆沐炎有过接触的木客,站在前方,圆乎乎的身体微微仰着,看向远处迟慕声等人离开的方向。
它的眼睛里,是一种笃定的、平静的、像老朋友之间的约定一样的温柔。
它声音清清脆脆,却又莫名透着一点认真:“还会再见的,玄极六微,雷祖。”
随后,那座野庙,缓缓遁地。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只像它本来就该属于这片山——
一点点沉下去,一点点归回去。
地面合拢,苔藓长出来,草长出来,花长出来。
最终,它化作与先前丛林里散布的那些石雕一模一样的模样,再也看不出分别。
风吹过。
林子安静下来。
仿佛一切都已重新藏好。
没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一座庙。
没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战斗。
没有人能看出这里曾经有一个祂,等另一个他,等了六十年,还会再等很多个六十年。
…...
…...
——哀牢山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