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偶尔有几辆黄包车跑过,车夫拉着车,脚步匆匆,消失在街角的暗影里。车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着,红的绿的黄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颜色。那些光落在玻璃窗上,又折射回来,在屋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忽明忽暗,像极了王汉彰此刻的心情——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觉得有希望,一会儿又觉得前途渺茫。
王汉彰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站着,能让心里那股烦躁稍微平息一些。
窗框是木头的,漆着深棕色,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凉丝丝的,让他想起小时候住大杂院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皮。
那时候日子苦,但心里踏实,不像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可心里却像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去找赤党,请他们帮忙解决袁文会!张先云提出的这个建议,确实是现在唯一的破局方法。
可问题是,范老师,或者说是赤党,就一定会帮自己解决袁文会吗?他们会不会同样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他们会不会也随便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王汉彰走回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他要在纸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理一理。
听安连奎说具体的细节——四五十号人,清一色的短枪,打得又准又狠,死战不退——那哪是什么保安队,分明就是日本人训练出来的伪军。
安连奎是什么人?那是从关外一路杀过来的老胡子,手底下有真功夫的。他带着七八个兄弟,打光了两个弹匣,打死十几个人,对面竟然不退,反而越打越凶。这支保安队,绝对不好对付!
泰隆洋行和兴业公司加起来虽然也有百十号兄弟,可大多是青帮弟兄,好勇斗狠,吓唬吓唬普通人还行,真刀真枪地和日本人训练出来的保安队干,根本不是对手。这点自知之明,王汉彰还是有的。
日本鬼子根本他妈的靠不住,茂川秀和已经明确表示不帮忙,甚至可能站在袁文会那边。想起今天在武德殿里的那一幕,王汉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茂川秀和那张阴森的脸,那句“一碗水端平”,很显然,茂川秀和这个逼尅的根本没拿自己当盘菜!
茂川秀和站起身走到窗前时的背影,那慢条斯理的语气,那按灭烟头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在日本人眼里,他王汉彰就是个跑腿的,用的时候叫过来,不用的时候一脚踢开。而袁文会,那是能替日本人控制一方水土的,是有地盘有人的土皇上,比他金贵多了。
国民政府更不用想,酒井隆平的九条备忘录一提出来,军统北平站的人现在都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管这闲事。听秤杆说,军统天津站这两天拿大卡车往外搬家,看这意思是要跑路!
青帮的人......哼,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王汉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所谓的师兄弟,哪个不是表面上好的跟穿一条裤子赛的,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咬自己一口?
他想起去年那个姓周的师兄过寿,酒席上一个个笑脸相迎,“王老弟”“王老板”叫得亲热,可转过脸去,谁不在背后说闲话?说他王汉彰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袁克文的高枝,要不然就他这个小逼崽子,早他妈被赶出天津卫了。现在他出了事,这些人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王汉彰这些年在南市混得风生水起,抢了多少人的饭碗?南市三不管那块地方,原本是袁文会的地盘,赌场、烟馆、妓院,日进斗金。他把袁文会赶走了,那些生意就都归了他。那些原本跟着袁文会混饭吃的人,有多少记恨他?那些眼红他发财的人,有多少等着看他倒霉?
那些人平时笑脸相迎,心里不知道咒过他多少回。现在南市兴业公司出了事,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帮逼尅的要是不趁机踩上一脚,王汉彰得把名字倒过来写!
剩下的,只有赤党。
范老师......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杀人不眨眼的范老师。他会帮忙吗?他有什么条件?他会在事后怎么对待自己?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范老师——赤党——保定府——安平县——袁文会。”
然后他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古生物研究所,范老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当时他读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懂了。
那是一种审视,是一种掂量,是一种“你到底是什么人”的疑问。范老师在试探他,在观察他,在想他到底值不值得信任。那种眼神他见过,在安连奎眼里见过,在张先云眼里见过,在自己照镜子时也见过——那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特有的眼神,是随时随地都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的眼神。
而今天,他要去找范老师,去请他帮忙,去告诉他:我王汉彰跟你们是一路人,至少,不是你们的敌人。
可是,范老师会信吗?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带着尼古丁的辛辣,慢慢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在屋里缭绕,慢慢散开,在灯光下变幻出各种形状。他看着那些烟雾,看着它们升起,飘散,最后消失不见。那烟雾就像他心里的那些念头,刚冒出来,就散了,抓不住,摸不着。
他突然想起于瞎子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利尽恩疏乱世中,敌友翻云为利忙!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在这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是啊,利益。只要利益一致,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就能成朋友;只要利益冲突,昨天还是兄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他跟赤党有什么利益一致的地方?他们都恨日本人,都恨汉奸,都恨那些欺压百姓的狗东西。袁文会既是汉奸,又是狗东西,帮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这样的人,赤党应该也恨吧?
这就是利益一致的地方。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共同敌人——袁文会——合作基础。”
字写得有些歪,王汉彰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是紧张,是兴奋,还是害怕?或许都有。他把手放在桌上,手心贴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凉丝丝的,那股凉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让他的手慢慢稳了下来。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从此以后,他就跟赤党扯上了关系。日本人知道了,不会放过他;国民政府知道了,也不会放过他。可如果不迈这一步,袁文会这一关就过不去,他在天津卫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基业,就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潮水冲垮。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搏。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衬衣口袋。纸贴着胸口,能感觉到边角硌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把刀。他隔着衣服按了按那张纸,那纸硬邦邦的,硌得他胸口微微发疼,但这疼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王汉彰放下笔,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铃是老式的那种,铜质的,一按就“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那铃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催命似的。
铃声响过之后,张先云的脚步从楼下匆匆地传来。那脚步声咚咚咚的,一步比一步急,像是跑着上来的。楼道里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门口停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张先云探进头来。他看见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闪烁的光让张先云心里一紧,他跟了王汉彰这么多年,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这是王汉彰下了决心的眼神,是谁也拦不住的眼神。
他开口问道:“彰哥,有什么吩咐?”
备车,去南开大学!”王汉彰站起身来,走到里间屋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一身黑色的学生装换上。看着镜子里穿着学生服的自己,王汉彰竟然有一丝恍惚!如果父亲当年没有死,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吱呀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他。
推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那风凉飕飕的,带着深夜特有的湿气和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那黑暗压得很低,像是要压到人心里去。
张先云已经把车开了过来,黑色的雪佛兰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等着他。发动机没有熄火,突突地响着,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烟,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
王汉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寒意。车厢里很暖和,有一股皮革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说:“走吧。”
张先云应了一声,挂上挡,踩下油门。汽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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