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王泽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时隔两年之久,终于再次踏入了阴冥大地。
幽冥之气翻涌如墨浪,裹挟着刺骨的阴寒。但王泽闭目立身于半空中,却贪婪的吸收这些阴气。
他的魂体在这一刻,就是一个无底洞一般。不管是普通阴气,还是夹杂着的少量玄阴之气,都是统统来者不拒。
因为他要恢复鬼仙之境,需要的是海量的阴气。
不过他也没有吸收多久,就主动停了下来。毕竟时间有限,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
一指点在胸前,召唤出隐藏的阵盘。随着亮起赤黑两道流光,一龙一蛇凭空浮现出来。
“你们,都没事吧?”
王泽看着龙魂赤瑶,以及巴蛇之魂小七。
它们虽然气息有些萎靡,但好在并没有大碍。看来阴阳界壁一战,它们并没有受多大的损伤。
“嘶嘶嘶”
小七摇晃着蛇头,冰冷的眸子发出冷光。
“哼!”
王泽冷哼一声,白了它一眼。转头看向赤瑶:“怎么样,你没事吧?”
“回主人,赤瑶无碍。倒是主人您,这两年受苦了!”
龙魂化作红衣妇人,微微弯腰恭敬开口。
“嘶嘶……嘶嘶嘶……”
“都说了,我不是蛇!”
回头瞪了一眼巴蛇,王泽再次翻了个白眼。
“主人,你没死。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啊!”这一次巴蛇的声音,在王泽脑海中响起。
“滚蛋,我当然没死。假如我死了,你也同样魂飞魄散!”
王泽不再理会小七,而是转头看向赤瑶:“你带着它,找一处阴煞地脉。就藏在此处吸收玄阴之气,等我离开的时候再来找你们。”
“是,主人。”
赤瑶回应一声,拉着傻愣愣的小七。化成赤黑两道流光,飞向远处的山峦深处。
目送两道流光消失,王泽也转身离开此处。一头扎进翻滚的浓雾阴气,朝着酆都城方向飞去。
虽然他还未恢复至巅峰,但毕竟已经达到鬼仙之境。所以在这阴冥大地,完全可以自由飞行。
若是想要瞬移,或者是想要念达神至,就必须达到阴神境界巅峰。就像他师父黑白无常神君,以及两位师伯牛头马面神君这些阴帅。
至于五方鬼帝、酆都大帝这些大佬,自然就更不在话下了!
一路飞驰,很快就来到酆都城。都城巍峨耸立,黑色江水依旧滔滔。
带着魂魄的阴差们,犹如百川汇海而来。在城门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值守阴兵鬼差核验后入城。
王泽虽然不能直接飞进城,但是却无需排队。
他身着玄黑长袍,披着素白披风。小小少年身姿,与之前的孩童形象判若两人。
但是值守阴司,看见他亮出的黑耀令牌,立刻躬身放行。丝毫不敢多言,害怕一个不小心惹火上身。
进入酆都城后,却并没有停留,而是穿城而过。直奔城东后面,朝着平都山脉而去。
刚才走在阴司街,他就已经发现。原本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已经变得冷冷清清。
街边小贩店铺,也不敢再大声吆喝。阴司酒楼里面,也少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就连街上走动的阴灵,也都行色匆匆。整个酆都城的氛围,变得比上一次来更加压抑。
不过王泽却没有时间,去深究酆都城的变化。如今他所牵挂的,还是自己魂归幽冥的父亲。
生死殿,就坐落在平都山脉最深处。青黑色的殿宇拔地而起,檐角悬挂的幽冥灯燃着幽绿冥火。
烛火昏黄如豆,映得殿内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生死簿书架,愈发肃穆。纸页泛着陈旧的黄,每一页都记着阳间众生的寿数因果。
这里与无常殿、城隍殿三足鼎立,是地府执掌生死轮回的核心禁地。半点喧哗都无,唯有判官笔划过簿册的轻响,透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王泽踏着重冥之风,走入生死殿。
脚步沉稳,周身萦绕着从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又夹杂着,修为恢复后的浑厚阴力。冷冽的眉眼扫过殿内,值守阴司皆是躬身行礼,不敢抬头直视。
他一眼便瞧见,立于案前的三伯王正华。
藏青色阴司掌案使官袍规整,头戴乌纱小帽,手中握着狼毫判官笔,正一字一句核对生死簿上的阳寿名录。
身为魏征判官麾下,专司阳寿记录的官员。王正华素来严谨,此刻察觉到熟悉的气息,猛地抬眼,看到王泽的瞬间,眼中的紧绷瞬间化作惊喜。
手中判官笔,都险些滑落!
“小泽!你可算来了!
圣毒真的压下去了?修为没得大碍撒?”王正华快步迎上前,伸手就想去摸王泽的肩膀,又怕碰伤他,动作顿在半空。
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定:“听朱琪指挥使大人说,你可能出现了意外。我这心呐就一直惴惴不安,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现在看你好好的,比啥子都强!”
“没事,放心吧!”
王泽看着三伯激动的模样,心头一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敬重:“三伯,劳您费心了,圣毒已尽数压制,暂时不会有什么影响。
此番前来,一是谢您为我爸爸的事多方打点,二是想见见我爸,还有些阴阳两界的要事,想跟您知会一声。”
“自家娃儿,说这些客套话做啥子?”
王正华拍了拍大腿,笑着嗔怪:“你老汉的事你放一百个心,朱琪指挥使给足了面子,渝州阴差全程护送,没让他受半分委屈。
过阴阳七关的时候,还有你的亲卫营护送。一路走来更是畅通无阻,顺顺利利便到达了酆都城。
阎罗王也批了他暂居酆都,这丈过得安稳无忧。
走,我这就带你去见他,就在阴司街那边的小院,清净得很。”
说罢,王正华匆匆将生死簿交由副手代管,领着王泽走出生死殿。
酆都城内的幽冥路蜿蜒向前,阴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冥香。往来阴灵、阴差各司其职,无魂敢惊扰他们。
至靠近枉死城的居民区,青石板路被幽冥灯火照得泛着冷光。一座小院藏在竹影间,院门轻掩,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与周遭的阴寒截然不同。
“你进去嘛,我在外头等。你们父子俩个,好生摆摆龙门阵。”王正华拍了拍王泽的后背,轻声说道。
“好,三伯您先忙。”
他知道不是三伯不想进去,而是三伯若是一起进去,怕是会影响到父子,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氛围。
王泽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轻轻推开院门。
院内石桌石凳整洁,角落栽着几株幽冥素心兰,王春生正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外的方向发呆。
一身玄色素衣,魂体温润,眉眼间还是王泽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少了阳间病态的疲惫,多了几分阴灵的平和。
面对地方千军万马,面对异界妖魔鬼怪,王泽从来都不曾皱眉。然而此刻面对自己的父亲,却有点迈不动脚步。
他迟疑着,忐忑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王春生猛地回头,目光落在王泽身上,身子瞬间僵住,眼眶唰地就红了。
眼前的少年,周身气息冷硬如冰,眉眼锋利。跟阳间那个性子怯懦的儿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那熟悉的轮廓,骨血里的牵连。让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的儿子王泽,半点假不了。
“小、小泽?”
王春生站起身,声音带着软糯与沙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伸手颤巍巍地想要触碰王泽:“真……真滴是你?
你个娃儿,咋个变成这个样子了?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受了好多苦嘛……”
爸爸熟悉的话语,裹着满满的心疼,砸在王泽心上。他自幼在重庆长大,主魂说方言自然流利,可分魂常年在阴间厮杀、在战场拼杀,久未说过家乡话。
此刻看着父亲含泪的模样,喉结滚动,试着用方言开口。
语调微微生涩,发音还有些不准,却格外真切:“老汉,是我,我来看你了。之前让你担心了,我没得事了。”
生疏又带着笨拙的方言,让王春生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王泽,肩膀不停颤抖:“你个哈娃儿!还说没得事!
王蒙他们都跟我说了,你为了救你爷爷,独闯阴间,下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火海,啥子酷刑都遭了,我听得心都揪起痛!
你是我儿,不管你是哪个魂魄,都是我王春生的儿,老子心疼你啊……”
王春生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掏心窝的疼惜。
他拍着王泽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老汉晓得你本事大,晓得你要扛大事,可你也是个娃儿啊,不该遭这些罪的。
老汉走了,你跟你姐姐、爷爷奶奶,是不是都受委屈了?
家里头,都还好撒?”
王泽被父亲抱在怀里,冷硬的心肠彻底软化,分魂素来杀伐果断,从未有过这般柔软的时刻。
父亲的关怀、父亲的怀抱,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他抬手,笨拙地回抱父亲。家乡话依旧有些音不准,却满是孺慕:“屋里都好,大伯帮忙管着家里。爷爷奶奶、姐姐也好好滴。
我也跟姐姐去上学了,都没得委屈。
爸,是我没本事,没护住你,让你早早走了,是我不孝。”
“说啥子傻话!”
王春生松开他,伸手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抹掉王泽眼角的湿意,笑着骂道:“生死有命,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走得安稳,还能在地府安安稳稳待着,都是你的功劳。
爸都听说了,是你提前托付你三伯,是你找了地府的关系,才让爸一路顺顺利利到酆都。没遭阴差刁难,没被邪修抓走。
一路上,有你的亲兵护送。那些孤魂野鬼,看到这样滴阵仗,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别个走那条路,小心翼翼九死一生。而我却风光无限,这辈子老子知足了!”
他拉着王泽坐在石凳上,上下打量着儿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这个娃儿,看着冷,心还是一样热,都是我王春生的好儿子。
莫说啥子分魂主魂,在爸眼里,你就是一个人。都是我从小带到大的王泽,老汉永远认你。”
“爸……”
王泽喉头发紧,被父亲全然接纳的喜悦涌上心头。这份亲情,是他在无数生死关头撑下来的底气。
他看着父亲,慢慢说着家里的近况,方言越说越流畅,从爷爷奶奶的身体,到姐姐的学业,再到自己如今身负的责任,阴阳两界的危机,东瀛邪修的阴谋。
他一一说来,唯独避开了后妈赵芳。不想让父亲在阴间,还要为琐事烦心。
王春生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叹气。
听到儿子要肩负阴阳两界的安危,眼中满是心疼,却又无比骄傲:“爸爸懂,你是做大事的人,不管你做啥子,爸爸都支持你。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比啥子都强!”
“爸,我来是想问你,日后打算啷个办?”
王泽看着父亲,认真问道,方言已然熟练:“是选择投胎,找个好人家,过一世安稳日子?还是留在酆都,做个阴灵?
我跟三伯给你安排,保你在阴间地位尊崇,不受灵欺负。”
王春生摸了摸下巴,面露纠结,许久才叹道:“说实话,爸舍不得你们,投胎了就忘了这辈子的事,再也认不到你、认不到你爷爷奶奶了。
可留在阴间,又不能跟你们见面,爸心里头乱得很呐!”
“没得事,爸你慢慢想,不着急。”
王泽连忙说道:“我带你去供奉阁、入梦处。你可以托梦给爷爷奶奶,看看家里的情况,跟他们说说话。
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等你想好了,我再给你安排。”
“要得,要得!”王春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满是期盼。
父子俩又聊了许久,家长里短,思念牵挂,说不尽的心里话。
可王泽心知任务紧迫,只能起身辞别:“爸,我还有阴阳两界的要事要办,不能久留。下次再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找三伯。”
“快去快去,正事要紧!”
王春生连忙起身,不停叮嘱:“在外头莫逞强,保护好自己,爸等你回来!”
“好,晓……晓得了!”
王泽点点头,转身朝院外而去。
回头看着父亲,站在院门口挥手的身影,王泽心头一暖。这一刻,父亲离世的遗憾,在圣毒牢笼中的苦楚,全部都被温暖融化。
他朝着父亲挥挥手,转身离去。与院外的王正华辞别后,径直朝着无常殿方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