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铜山行(7)飞鹞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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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永安庄西墙了望台上的哨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他值守了半夜,再过半个时辰就能换班了。就在他转身准备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西方天际似乎有些异样。

  他猛地转回头,眯起眼睛。

  那不是晨雾。

  一道灰黄色的烟尘线横亘在地平线上,像大地裂开了一道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浊黄的脓水。烟尘在缓慢地蠕动、膨胀,向两侧延伸。

  哨兵的手有些发抖。他抓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镜身上刻着编号“西三”。他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

  视野清晰起来。

  烟尘下方是黑压压的人马。

  最前方是骑兵,足有上千骑。马匹高矮不一,毛色杂乱,有蒙古马,有西南马,也有几匹高大的河套马,显然是抢来的。骑手们尽管衣甲五花八门,但绝大多数都是头上有盔、身披甲胄,马鞍旁挂着箭袋。队形保持得不错,呈三列纵队前进。马刀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中军是步兵,约两千余人。前排约三五百人头戴铁盔、身披铁甲,显然是精锐。其余人过半数头戴皮盔,身披棉甲或披甲。他们步伐齐整,队中夹杂着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是什么。

  后队颇为混乱,约三四千人。一部分是投靠依附的各路土寇马贼,衣着杂乱,武器简陋,但大部分都有一匹马或一头骡,这部分约有一千余人。余者尽是裹挟来的流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被手持刀枪的流寇驱赶着前行。

  队伍中央,一面白底黑鹞大旗迎风招展。旗面脏污,但那个用黑线绣出的鹞子图案依然醒目。鹞子张着翅膀,利爪前伸,像是要扑下来抓取猎物。

  哨兵深吸一口气,摇动摇把,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呜呜呜……”

  报警器终于发出尖锐凄厉的警报声。

  忙碌了大半日,正是午间小憩的永安庄,惊得再无丝毫倦意。

  潘浒是被近卫叫醒的。昨日,边钊等人回返后,他就搬上了城楼,睡觉都枕着那支勃朗宁半自动手枪。听到铃声,他抓起望远镜和手枪就往外走,军靴踩在青石板咚咚作响。

  站在西楼垛堞后方,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视野里,流寇大军已经推进到距离城墙约四里处。

  前队骑兵正在向两翼展开,呈弧形阵势。中军步兵停下,开始布置简单的防线。后队的流民被驱赶到一侧,土寇马贼则乱哄哄地扎堆。

  “老爷,这人数……”永安庄的临时民务管事老陈站在一旁,声音有些发干。

  “近万。”潘浒放下望远镜,又举起,继续观察,“老营一千多马队加两千余精悍步兵。其余……”他顿了顿,“应是附庸和炮灰。”

  “人过一万,无边无际啊……”老陈喃喃道。

  潘浒没说话。他望着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压力——永安城守军加民兵不过两千余,面对近万敌军;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豪情。这些流寇,不过是乱世的产物。而他将来要面对的,是辽东那些身经百战的建奴铁骑。

  望远镜里,流寇大军在距离城墙三里处停了下来。马队向两翼展开警戒,步兵开始布置营地。

  不过,流寇的营地建的相当草率——

  老营居中,用抢来的车辆围成简易营墙。附庸的土寇马贼营地拱卫两侧。民则被驱赶到最外围,连帐篷都没有,只能席地而坐,或挤在抢来的破车下。

  显然,永安庄被轻视了。

  辰时初刻,一队骑兵从流寇大营驰出。

  约十骑,为首的是个穿灰色绸衫的瘦子,留着两撇鼠须,骑一匹瘦马。他们驰到距离城墙约一百五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普通弓箭射不到,鸟铳命中率也极低。

  鼠须师爷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传得很远:

  “城上的人听着!我乃‘飞鹞子’大王麾下军师!今我大王率雄兵万余至此,尔等若识时务,速开城门,献上粮草财物,大王慈悲,或可饶尔等性命!”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若负隅顽抗,待我大军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男女老幼,尽屠之!房屋田产,尽焚之!尔等——”

  潘浒没等他说完。

  他侧过身,对趴在垛口后的一名近卫摆摆手。

  近卫稳稳地端起一杆五年式标准型步枪,照门、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准星稳稳压在鼠须师爷的胸口。

  他屏住呼吸,食指轻轻压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鼠须师爷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里爆开一朵血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身体一歪,从马背上栽落。

  余下九骑愣了一瞬,随即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回跑。

  城墙上,潘浒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里外的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约四十余岁,面黑短须,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的脸看起来总是带着三分狰狞。此刻他那道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像一条蜈蚣在脸上蠕动。

  “好,好……”他咬牙切齿,“好大的胆子。”

  身旁一个头目低声说:“大王,那火铳……不但能打远,也打得极准。怕是硬茬子。”

  飞鹞子瞪了他一眼,眼中凶光毕露:“硬茬子?老子啃的就是硬茬子!传令——”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看城墙,那上面人影绰绰,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

  “扎营!”他最终下令,“明日再做计较!”

  头目松了口气:“大王英明。待打造好攻城器械,一鼓作气……”

  “滚!”飞鹞子踹了他一脚,“老子知道!”

  他调转马头,回营帐去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他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黄昏时分,流寇大营的篝火点燃了。火光连绵数里,像地上的一片星河,与渐暗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永安庄墙上,火把也依次亮起。两边的火光在暮色中对峙,中间隔着三里的黑暗和死寂。

  流寇没有攻城。然而,城里却变得不大安宁。

  当晚,粮仓守卫发现可疑人影。那人影在粮仓外墙阴影里一闪而过,等守卫追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半截熄灭的火折子,还有几个凌乱的脚印。

  翌日。“飞鹞子”依旧没有发兵来攻城,他还在等待时机。派出多支队伍四处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小队到城下骚扰,射几箭,骂几句,试探守军的反应。

  潘浒下令,只让民壮队的前装火器开火,至于机枪大炮一律不得开火,免得暴露。

  庄内,流言四起。

  有人说:“守不住的,外面有上万人,咱们才多少?”

  有人说:“开城还能活命,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话像瘟疫,悄悄蔓延。抓了几个,都是新安置的流民,交代说有人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这么说的。

  很显然,那“飞鹞子”是在等着永安庄内部乱起来。

  当夜,有人从南门向庄外射箭。巡逻队及时发现,那人借着夜色逃走了。箭矢被巡逻队截获,上面绑着一小卷油纸,纸上用炭笔画着奇怪的符号和线条。

  消息报到潘浒那里时,他正在西门楼上接见沈炼。早在他决定建立“永安庄”时,沈炼就带队潜入彭城,亲自筹划情报事宜。

  他接过油纸,在油灯下铺开,仔细看了半晌。

  “这是暗语。”他开口道,“画的是城内兵力分布的大致位置。粮仓、军械库、水源、还有……”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处标记上,“老爷的住处,以及林姑娘暂居的院子。”

  潘浒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

  沈炼放下油纸,拿起一本小册子,翻开,“老爷决定建庄,收容流民,对流民的甄别工作就同步展开了。目前锁定目标十五个,九个混在新流民里的,应是流寇的人。”

  他翻到后面几页:“另外六个身份复杂。两个是半月前入城的‘商贩’,说是从彭城来的,卖针线杂货。三个是‘匠人’,自称会木工铁匠,在工坊帮忙。还有一个是‘读书人’,在学堂帮忙教孩子识字。”

  “彭城来的?”潘浒眯起眼。

  “是。”沈炼压低声音,“虽无确凿证据,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那位高同知的人。”

  “高晓闻。”潘浒声音平静,眼里有冷光一闪而过。

  “老爷,要抓吗?”

  “抓。”潘浒斩钉截铁,“但不要打草惊蛇。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动起来。我要知道,高晓闻除了帮流寇破城,还想干什么。”

  陈默点头:“明白。已经布了暗哨,日夜盯着。”

  子时三刻,两个黑影在东门一处工地上碰头。一个穿着破烂,像是流民;另一个穿着干净的青色长衫,正是那个“读书人”。

  “都准备好了?”长衫人低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准备好了。”流民打扮的人回答,声音粗哑,“火油藏在西街第三间空屋的墙洞里,共十二罐。毒药分三包,藏在三口井边最粗的老槐树下,都用油纸包着,埋在石头缝里。”

  “好。后天夜里,等城外信号,一起动手。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西门。”

  “明白。那高大人要的东西呢?”

  “在学堂后面的柴房,用油布包着,埋在地下三尺。破城之后,你带两个可靠的人去取。记住——”长衫人语气加重,“那对姐妹必须活着带回去,高大人有重用。若她们有损伤,你我都活不成。”

  “放心,晓得轻重。”

  两人又低语几句,然后分开,各自没入黑暗。

  丑时二刻。

  永安庄还在沉睡,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巡夜的队伍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军情司的临时衙门里,灯火通明。

  潘浒坐在主位,沈炼站在一旁。桌上摊开一张永安庄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十五个点,每个点旁都标注了简要信息:身份、可疑行为、可能的任务。

  “都摸清楚了?”潘浒问。

  “清楚了。”沈炼指着地图,“这九个是流寇的人。他们放火制造混乱,趁乱开城门。这六个……”他手指移到另外六个点,“高晓闻不但要助流寇破庄,还要……”他顿了顿,“确保将林氏姐妹安全带回彭城。”

  潘浒冷笑。

  “老爷,时辰到了。”

  潘浒淡淡地说:“行动吧,要干净利落。”

  “是!”

  命令迅速传下。近卫连两个排外加边钊等人,分成十五个行动组,由军情司的人带路,扑向十五个目标。

  西街一间布店后堂杂物房,两个流寇细作正在检查藏在杂物堆里的火油罐,门被被悄无声息地撬开,四名近卫冲进来。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地,嘴里塞上麻布,双手反绑。其中一个挣扎着想要反抗,被一枪托砸在手腕,腕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学堂后的柴房,那个“读书人”正在挖埋在地下的油布包。刚挖出来,拍掉上面的泥土,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别动。”

  他僵住,缓缓转身。四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

  “同知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嘶声说,声音发抖。

  “他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沈炼从阴影里走出来,捡起地上的油布包。

  里面除了几本记录着永安庄每日物资进出、人员安置等的账册外,最为重要的是一封高晓闻亲笔写给“飞鹞子”的信——这也是能让高晓闻不得好死的关键证据。

  也不是所有的抓捕都如此一帆风顺。在城东工坊,三个工匠明显都会武,且武艺不俗。只不过,他们遇见的是边钊以及虎豹兄弟,三人砍瓜切菜般将这三个奸细“制服”了——两死一伤。从他们住所的床榻下搜出砒霜和火药。

  到了拂晓时分,十五个目标无一漏网。

  西门城下的一所独立院落里,灯火通明,生擒的十三人被分开审讯。

  流寇的细作骨头不硬,大多痛快招供。倒是高晓闻派来的人嘴比较硬,一番深刻”教育“后,那个“读书人”首先崩溃了。他招供,他们六人有两个任务——一是助“飞鹞子”攻破永安庄,二是趁乱带走林氏姐妹。

  “高大人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两,在彭城安排差事……”这“读书人”涕泪横流,浑身发抖,“小的糊涂,小的该死……求老爷饶命……”

  沈炼把口供记录递给他:“画押。”

  “读书人”手抖得厉害,按了三次才按上手印。

  在另一间审讯室里,那个商贩说的与“读书人”基本一致,此外他还交代说,“飞鹞子”的堂弟“铁罗汉”也混进了永安庄,曾是少林俗家弟子,武艺颇为不俗。

  负伤的那个“工匠”补充了一件事,高晓闻为了安全带回林氏姐妹,他答应“飞鹞子”,可任由他们劫掠彭城周边五处村寨,所得财货、粮食、女子皆归“飞鹞子”。

  沈炼记录的手顿了顿:“‘铁罗汉’?抓到了吗?”

  “抓到了。”旁边一个军情司的人低声说,“潜伏在军营附近,十分凶悍,还意图反抗,被近卫一枪崩断了一条腿。”

  潘浒拿到所有口供和物证时,天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老爷,这些细作如何处置?”沈炼问。

  潘浒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桌上那叠厚厚的口供和物证。

  “将流寇细作绑起来,押上西墙。”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天亮后,在城墙上,斩首示众。”

  辰时初刻,永安庄西墙。

  九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上城墙,按跪在垛口前。他们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其中匪寇头目“铁罗汉”挣扎得最凶,被两个近卫死死按住,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城墙下,流寇大营已经骚动起来。不少人走出营帐,向城头张望,指指点点。

  潘浒站在城墙中央,扫视下方黑压压的流寇大营,然后转身,对守军和城内被允许上墙观刑的部分百姓朗声道:

  “此九人,系匪寇细作,欲放火开城,为害我永安庄。按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清晰地在晨风中传开:

  “永安庄,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今日以此九颗头颅告示城外贼寇——”

  他抬手。

  九名刀斧手上前,站到流寇细作身后,举起厚重的鬼头刀。

  “斩!”刀光如练。

  九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青石城墙上绽开刺目的红。尸体被从垛口推下,咚咚砸在城墙根,扬起尘土。头颅则被插在准备好的木杆上,高高挑起,挂在城墙外侧。九根木杆一字排开,头颅面向流寇大营方向,空洞的眼睛望着远方。

  城墙下一片死寂。

  流寇大营中央,飞鹞子再次举起单筒望远镜。当他看清其中一颗头颅的面容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是他堂弟“铁罗汉”。脸上还带着死前的狰狞和不甘,眼睛半睁着,似乎还在怒视着什么。血从脖颈断口处滴下,在木杆上染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飞鹞子手一抖,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身边一个亲兵身上。亲兵惨叫倒地,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浑然不觉。

  “攻城——”飞鹞子嘶声咆哮,面目扭曲,“现在就攻城!给我填平壕沟!杀!杀光他们——”

  令旗疯狂挥动。鼓声擂响,急促如暴雨。

  流寇大营像炸开的蚁窝,开始疯狂涌动。

  最先出动的不是精锐,而是被驱赶的流民“炮灰”。约五六百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扛着土袋、草捆、门板,被身后的土寇用刀枪逼迫着,向护城河涌来。

  “填壕!快填!”督战的土寇头目挥舞着刀,面目狰狞,“谁敢后退,立斩!”

  流民们哭喊着,踉跄着冲向护城河。有人中途中箭倒地,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前进。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被督战队一刀砍死。

  城墙上,潘浒下令:“按计划,开火。”

  命令迅速传下。

  守军开始还击。但没有机枪大炮的咆哮,也没有连发步枪的阵阵排枪。只有“砰、砰”的火铳声,以及停歇很久才会响一下的前膛炮声。

  一百支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混在鸟铳、斑鸠铳之中,瞄准督战的流寇头目或骨干,实施精准射击。几乎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流民或督战的土寇倒地。子弹击中人体,爆开血花,中弹者惨叫着倒下。

  斑鸠铳、迅雷铳、鸟铳、鲁密铳虽然精度较差,但声势不小,白烟滚滚,枪声震耳。

  两门一号佛郎机五子炮和十余尊虎蹲炮也开始轰鸣。炮手们装填实心弹或霰弹,点燃引信。“轰轰”的炮声中,实心弹砸进人群,犁出一道道血槽,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霰弹像铁雨般泼洒,覆盖一片区域,扫倒一片人。

  城墙下成了屠宰场。

  流民们哭喊着,在弹雨中搬运土袋,往护城河里扔。有人被子弹击中胸口,栽进河里,血染红水面。有人被炮弹炸碎,上半身飞起,下半身还在原地抽搐。护城河边堆满了尸体和伤员,惨叫声、哭喊声、督战队的怒骂声混成一片。

  但他们不敢停。身后的督战队已经砍翻了十几个试图后退的人,尸体就倒在路上。

  战斗持续了一个半时辰。

  护城河被填出五段缺口,每段宽约三丈,土袋、门板、草捆和尸体堆成了斜坡,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粘稠的泥沼。流寇付出了三百余具尸体的代价——其中八成是流民,两成是督战的土寇。

  终于,飞鹞子下令暂停。

  鸣金声响起,急促而刺耳。残存的流民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往回跑,不少人丢掉了手中的土袋。督战队也不再阻拦,因为他们自己也伤亡不小,不少人带伤。

  城墙上,硝烟渐渐散去,露出守军的身影。不少人脸上带着黑灰,眼中既有胜利的兴奋,也有目睹惨状的复杂情绪。

  潘浒举着望远镜,观察流寇大营。他看见飞鹞子在中军大旗下,正对几个头目咆哮,挥舞着手臂,显然愤怒到了极点。几个头目低头听着,不敢反驳。

  “老爷,他们退了。”老陈在一旁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潘浒放下望远镜,“第一次试探而已。他们没出精锐,我们也没露底牌。”

  他转身,看向城墙上的守军。

  “传令,轮班休息,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潘浒说,“告诉所有人,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双方都在为下一轮攻防做准备。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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