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边为何迟迟不动手?!”
“这不是最近没找到时机吗…她一直病殃殃的躺在床上,我也总不能强行把她拉过去吧……”
“哼,你最好别是找什么借口,主子那边都盯着呢!”
外头压低的声音传进了床上二皇女的耳朵中。
二皇女垂着眸,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青涩的小脸惨白一片,活像一个隐于暗处的鬼。
奶娘以为她睡着了,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懂、任人摆布的孩子,所以才那么肆无忌惮地在屋外议论着如何害死她。
自父亲死后,她一个年幼的孤女,深居简出、谨小慎微地活着。
可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一日不如一日,甚至连下床都很困难。
她本想着能活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早点下去也好早点找到父亲。
可是偏偏去年,宫中闹了刺客,有人找上门来与她说了父亲死亡的真相。
来人是父亲的亲姐姐,是她的姑姑,此行是为了刺杀王贵君而来。
“你父亲不是病死的。”姑姑那双与父亲极其相似的眼睛里满是仇恨的火光,“是王贵君下的毒,一点一点慢慢要了你父亲的命!”
她记得自己当时浑身发冷,阵阵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父亲并不是什么小官家庭出身,而是漠北游侠世家的二公子,自小武艺超群,侠肠义胆,人人敬佩。
因为一次押镖的任务,父亲在京城遇上了微服私访看花灯的母皇。
二人互生情愫,私定终身。
姑姑觉得母皇并非良人,可她根本阻止不了气性上头的父亲。
父亲还与母家断绝了关系,以至于母皇不知父亲的真实身份,以为父亲只是个普通游侠,便让父亲以小官之男的身份进了宫。
父亲母家气急之下,不再管父亲。
直到父亲的死讯传来。
姑姑明察暗访,动用了许多人脉,最后终于查到了杀害父亲的真凶——王贵君。
王贵君见父亲越来越得宠,担心他们父女影响到王贵君和大皇女的地位,便痛下了杀手。
父亲被害死了,而她还算幸运,成了个下不了床的病秧子。
人走情消,母皇并不伤心,也放弃了她。
或者就如姑姑所说,母皇根本就没喜欢过父亲。
“如今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王贵君觉得你暂时构不成危险,想留你慢慢折磨……”
姑姑深吸了一口气,握住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跟我走,元桐,家里能护你周全。”
走?
父亲身强体壮,武艺超群,却死于阴谋诡计。
而她,是个连走路下床都困难的病秧子,还不知道能苟活多久!
她怎么能走呢?!
杀害父亲、害得她下不了床的人还活着!她怎么甘心走!她恨还来不及呢!
姑姑见她铁了心,知道劝不动了,只说让她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姑姑离开前将家族在京中的所有势力都交予了她手中,任她调动。
于是她开始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身体拼命谋划。
母皇不在意她,她需要一个无子又得宠的父亲。
挑来挑去,她选中了君后,那个整日烧香拜佛、不受母皇宠爱,却是大齐最尊贵的男人。
她让人暗中观察着君后的一举一动。
直到前些日子,君后突然一改往日的脾性,罚了林侍君,还让人给她送来了上等药材和布匹。
……居然能记起她,真是太阳打星边出来了,但的确是她现在所需要的,这份恩她记下了。
再之后她听说三皇妹得了君后教导,所以君后是打算过继,并且选择三皇妹了吗?
不会有人选择她这个病秧子,是吗?
她很不甘心,也不会认命,过继之令没下,那就还有机会。
二皇女想了很多,一直到外头奶娘的声音停了,她才合上眼做出熟睡的模样。
奶娘来到床边,叹了口气,随后又出去了。
王贵君要奶娘将她推进池里淹死,再不济得个风寒赶快病死。
她将计就计,打听到了君后将会出现在荷花塘,掐准时机掉了进去。
但她也在赌,赌君后会不会救一个无关紧要的病秧子,赌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这一遭。
无论怎样,都不会比现在更糟。
冰冷的池水淹没口鼻时,她竟然感到了一丝解脱,或许这样死了也好,不必再挣扎……
她赌赢了。
祁遥救了她,朦朦胧胧间她甚至以为是父亲,便拼尽全力地抓紧了祁遥的手。
醒来后她才重新端详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透过祁遥的眼睛看到了父亲。
父亲与祁遥的眼睛极其相似。
但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她能分清楚。
父亲还在世时,常与她说母皇最喜欢父亲的眼睛了……可现在看来,母皇是在透过父亲的眼睛看别人吧。
看祁遥?
祁遥看着冷冷淡淡,但似乎格外好说话。
她藏起了所有情绪,做出了一副脆弱无助的样子。
祁遥安慰了她一番,还叫她好孩子……真是够了。
祁遥塞给她的那块帕子,她鬼使神差收了起来…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留下了帕子,祁遥留下了她。
住在凤仪宫的第二天,她见到了三皇妹,一个看着就像任人揉捏怯弱的软包子,说话细声细气,瞧一眼都能发抖不止。
比她还没用。
不知道祁遥到底看上三皇妹什么了。
她能做得更好、更贴心。
她模仿了祁愿和三皇妹,观察打量着凤仪宫的所有人,并盘算着如何将这些人转化为自己的眼线。
她要借着祁遥和凤仪宫往上爬。
可事情好像超出了她的掌控,祁遥似乎不是装着对她好?
她对祁遥好,祁遥会对她更好,关怀备至,就连她的身体都好了不少。
可她不想再对父亲以外的男人付出任何感情,这种软弱的东西只会影响她报仇的速度。
她厌恶这种软弱的东西,她和祁遥只是互相利用的棋子而已。
可祁遥亲手为她盛汤,关心她的身体,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她……
她很害怕。
祁愿很可笑,一个男人不去母皇面前哭哭啼啼撒娇卖痴,反倒跑祁遥面前如此……但好像对祁遥格外受用?
于是她将祁愿学了个十成十,还时不时展现一点自己的作用。
祁遥讶然的表情、祁愿警惕的眼神便是对她最好的嘉奖。
可祁遥看着还是更喜欢三皇妹,因为三皇妹愚蠢又好拿捏吗?
宫中设宴,她本以为自己没机会参加,却没想到祁遥将她也带了出来。
不管祁遥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她有了一个在母皇面前露面的机会。
她使了一点点小手段,让大皇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让众臣注意到了她这个二皇女。
祁遥很聪明,他看了出来。
她以为祁遥会大发雷霆,或者是把她赶走,但没想到祁遥居然笑了?
笑得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那种抑制不住的激动让她忍不住把真面目显露出来试探祁遥。
祁遥居然默许了,虽然还带了句警告。
看来她的确对祁遥有用。
母皇因为宫宴想起了她这个女儿,偶尔会召见她和三皇妹问问课业。
有时候还会遇到嚣张跋扈的大皇女,蠢驴一个,三言两语便失了分寸。
只有回到凤仪宫,回到祁遥身边,她才会稍稍放松下来。
不知为何,她开始做噩梦。
梦见那冰冷的水淹没口鼻,各种绝望的窒息感如影形随,但梦里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而是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拉了上来。
是祁遥。
起初她嗤之以鼻,告诉自己日有所思,才会扭曲梦境。
可祁遥实在太好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都好的太过分了,好到让她生出了贪念,得寸进尺。
为什么不能只对她好呢?她难道就不配得到一份完完整整的爱吗?
每每看到祁遥对别人好,她就止不住的愤怒忌恨,想毁掉所有的一切。
这是她的父君!
后来祁民有孕,所有人都说这胎孩子会养到父君膝下。
三皇妹一副窝囊样,还红着眼睛跑来问她会是真的吗。
她装着温柔安慰了三皇妹,私底下却忍不住扎了小人诅咒祁民,甚至想除掉祁民肚子里的那一胎。
但她还是没做,她怕父君查出来讨厌她,彻底不要她、抛弃她。
幸好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她继续与父君一起生活着,身体在凤仪宫上下的照顾下好了起来。
很幸福,心口也很甜,却也让她发慌,因为她还没替九泉之下的父亲报仇,不配那么幸福。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她与那个怯弱愚蠢的三皇妹一起搬去了皇女居住着。
那个胆小如鼠的笨蛋头几夜会偷偷哭,哭就算了,还跑到她的房间里,求着她一起睡。
莫名其妙……
她本来想拒绝,可看着那张窝囊的像包子一样的脸,还是鬼使神差地挪出了半边床:“只此一次。”
只此……很多次。
笨蛋时不时来缠着她,粘人又讨厌。
其实她很想除掉这个笨蛋,父君对这个笨蛋比对她更温柔。
但她又懒得除掉这个笨蛋,因为聪明如她,身边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笨蛋。
她不比这个笨蛋差,所以不需要那种手段。
她会向祁遥证明,她是最好、最有用的。
一直到秋狩之日……她这个病秧子参加不了那样高强度的运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笨蛋出彩,虽然很忮忌不甘,但同时又为笨蛋感觉到一点骄傲。
没关系,比起那些风头,父君更重要。
祁愿没跟着来狩猎场,那父君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派了人跟着大皇女,本意是想给大皇女一个教训,谁让大皇女一直在嘲讽笨蛋,却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笨蛋。
她的人让大皇女坠了崖,可笨蛋居然想去救大皇女!
真是愚不可及的呆瓜。
因为笨蛋慈悲心肠,大皇女只是断了条腿。
手下询问她需不需要把扰乱计划的笨蛋除掉,换成别人她定会杀之而后快……可是那个笨蛋的确是脑子不灵光,她懒得计较。
日子就这样在父君的温柔关怀和笨蛋的死缠烂打之下慢慢过着。
可永远有人不想让她过好日子。
王君想害父君。
她还没有去找王君算账,王君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与父君说了自己的计划,父君问她:“你可知按此计,王君一族恐无活口?”
她当然知道,她巴不得如此!父君对她那么好,她保护不了父亲,难道还保护不了父君吗?!
所以她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杀意:
“那又如何?他们既然动了杀心,便该有被反杀的觉悟,宫廷斗争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笨蛋却觉得她太过狠厉残忍……愚蠢!
最后父君调和了她与笨蛋之间的氛围。
王君倒了。
父君试探着问她是否知道父亲的死亡原因,她没有撒谎,很直接地承认了。
父君什么都没有多说,摸了摸她的头,她的眼泪不知为何哗啦哗啦停不下来。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让她恍然如梦。
母皇快死的时候,她在旁边。
母皇嘴里一直念着父君的名字,一会说恨,一会说什么自始至终喜欢的只有父君,别人只不过是替代品。
真是可笑,也真是让人恶心。
她为父君不值,也为父亲不值。
她在母皇睁开眼、恢复了几分意识后,勾起了个胜利者的笑,对母皇说:“母皇,你老了,这天下需要一个更年轻的皇帝。”
她俯身凑近喉咙发出沙哑声音的母皇,唇边笑意和眼中冷意更甚:“至于父君和这天下,女儿都会好好照顾的,比您更好,你就安心的去、死、吧。”
她看着母皇瞪大了双眼,看着母皇面容变得扭曲狰狞,看着母皇失去最后一点气息。
她站起了身,弯弯的眉眼已变成了惊慌失措:“母皇!太医!太医快来呀!”
寝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登基大典上,她穿着龙袍,站在最高台俯瞰着底下跪着的宗亲臣子,俯瞰着整个大齐江山。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太激动。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赢了。
她是大齐的新一任皇帝。
她会让四海八荒周边诸国全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做她的臣民,奉她为主。
她会乖乖的继续在父君面前扮演一个好孩子,让父君不会也没法离开她。
她会做一个好的皇姐,好好教导那太过心软的傻妹妹。
她会让大齐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世间万物,任她予求。
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