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还在下。
我站在废墟中间,左手按着胸口。耳朵上的青铜环发烫了。刚才那一击用光了力气,膝盖有点软,但我不能倒。
血手站在我三步远的地方。他的金属手臂冒着烟,半边身子被黑雾包着。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烧伤,手指动了动。伤不重,但火气已经进了经络。
他没说话,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黑丝从他手腕爬出来,在空中扭动,朝我飞来。
我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傀儡虫的线。只要碰到一点,就会顺着血液钻进身体。上次在药王谷,有个弟子脚踝被缠住,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空壳。
我后退半步,右脚踩到碎石。地面松了,我没管。双手抬起,结印。
《九转玄丹诀》第一转——凝火成枢。
掌心发热,青金色的火焰出现在指尖。这火本来是用来炼药提纯的,但现在也能伤人。
血手动了。
他手臂一甩,黑丝像箭一样射来。我侧身躲开,同时拍出火焰,打中另一根偷袭的细线。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嗤”的一声,黑丝断了,落地变成灰。
他皱眉。
我不等他反应,上前一步,双掌合拢再分开,使出第二转。火焰颜色变了,多了点白色,温度更高。
这是焚脉之火,专门对付阴毒类术法。
他终于正眼看我。
“你真以为这点火就能破我的术?”他说,“你连丹鼎都没坐稳,也敢用《九转玄丹诀》?”
我不答。
第三转——焚虚炼形。
体内一阵刺痛,像是有东西在撕经脉。这是我第一次强行连跳两转,本命丹的影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差点散掉。我咬牙撑住。
火焰由青金变成赤白,掌风带起一圈波纹。这次我没打他的手,而是直接拍向他胸口的伤。
他抬臂挡。
金属臂和我的掌力相撞,声音很闷,像铁锤砸在厚皮鼓上。他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裂开一道缝。
赤白火焰顺着伤口钻进去,沿着黑雾蔓延。几声轻响从他体内传出——那是藏在里面的傀儡虫核心被点燃了。
他闷哼一声,嘴角流出黑血。
这一次,他没站稳。
踉跄后退,左腿一弯,单膝跪地。黑雾在他身上乱窜,像是失控了。金属臂冒出更多黑烟,关节发出“咔咔”声。
我没动。
程雪衣在我右边,喘得很厉害。她刚才用了寒星镜,现在脸色发白,手扶着墙才没倒。但她还是把镜子举了起来,镜面闪着微光,随时准备再照一次。
鲁班七世靠在另一边的断柱上,手里捏着一块残片。那是他最后一具机关傀儡“铁鹞子”的头。刚才就是这东西冲出去,用八根锁链缠住血手的腿,让他慢了半拍。
现在锁链断了,嵌在地上,像死蛇一样卷着。
“干得好。”我对鲁班七世说。
他咳了一声,吐出血沫,点头。
我们都清楚,这一下只是开始。
血手慢慢抬头,脸上没有怒气,反而笑了。他的眼睛更红了,像充了血。
“好……”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强。”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僵,但站直了。
“可你忘了,《九转玄丹诀》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你没有师承,没有护法阵,没有丹童供火。你一个人,就想走完九转?”
我看着他。
“我不需要走完九转。”我说,“我只要打赢你。”
他冷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黑雾从他袖子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腥味。这不是普通的毒气,是用上百具尸体炼出来的腐息,碰到皮肤就会烂。
程雪衣立刻举镜。
寒星镜亮起,清光洒出,把逼近的黑雾冻住。霜粒落下,砸在地上发出轻响。但她只撑了两息,光芒就弱了。
她摇头:“不行,再来一次我就撑不住了。”
我点头。
那就只能快。
我看向鲁班七世。他明白我的意思,把手里的傀儡头颅往地上一摔。碎片炸开,几枚小符弹出,在空中排成一行。
那是他提前埋好的爆灵符引线。
我抬手,一缕赤白火焰射出,点在第一枚符上。
轰!
火线沿着符纸快速推进,直奔血手脚下。他低头看,刚要躲,鲁班七世猛地拍地,一块石板翻起,挡住他退路。
火焰追上,炸在他小腿。
他身体一歪,动作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冲上去,双手结印,全力催动第三转。掌心火光大盛,直打他胸口旧伤。
他抬臂挡,金属臂拦在前面。这次我没硬碰,而是把火焰压进掌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推。
火势逆流,钻进黑雾,再次引爆体内的虫核。
“砰!”
他胸口一震,整个人被掀退两步,背撞上一根断柱。柱子晃了晃,落下灰尘。
他站着,但没动。
黑雾在他身上缓缓收缩,像是在修复。金属臂冒烟更严重,关节出现裂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
“你赢了一次。”他说,“但这不代表你能赢第二次。”
我没放松。
他知道我在等他动手。
我也知道,他不会认输。
他慢慢抬起左手,金属手指一张一合。然后把手按在胸口,用力一扯。
衣服破了,露出胸膛。那里没有血肉,只有层层叠叠的符纸贴在皮肤上,泛着暗红光。
禁制符。
他用了封魂术,把自己的命和傀儡虫绑在一起。每死一批虫,他就多一分反噬之力。现在虫被我烧了,反噬的伤反而成了他的力量。
“你毁了我的虫。”他说,“那就让你尝尝它们的怨。”
他手掌往下划,撕开一道口子。
血没流出来。
从伤口爬出的是黑色粉末,一粒粒,像沙又像灰。它们浮在空中,越聚越多,变成一条扭曲的线,指向我。
我知道这是什么。
那是死虫的残渣,混着宿主的怨念,炼成的蚀心砂。被打中的人会先麻木,然后意识被一点点吃掉,最后变成行尸。
我后退一步,双手再次结印。
但这次,我感觉不对。
洞天钟在我体内轻轻震动。不是警告,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提醒。
我想起一件事。
在密室里,我拿走《九转玄丹诀》时,钟壁上闪过几个字:【火生土,土藏金】。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明白了。
《九转玄丹诀》前三转属火,主炼化。但真正的杀招不在火,而在土——也就是第四转“归尘载物”。
那是收束之力,能把前三转的火气压缩成一点,打出穿透效果。
问题是,我没练过第四转。
但我可以借。
我闭眼,把全部心思沉进洞天钟。钟内空间微微发亮,药田边上的一株黄精突然长出新芽,迅速长大,结出一颗土黄色的小果。
这是钟里自己长出来的“蕴灵实”,能短暂模拟第四转的感觉。
我伸手摘下果实,放进嘴里。
味道很苦。
下一秒,我感觉全身一沉,像背上压了块石头。但掌心的火变了。
不再是暴烈的赤白,而是变得厚重,颜色偏暗,像烧透的炭。
我睁开眼,双手推出。
掌风压地而行,地面裂开一条沟,直逼血手脚下。
他眼神变了。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纯粹的《九转玄丹诀》,但却是最接近原本的东西。
他想退,但来不及。
掌风撞上他的腿,没有爆炸,却像重锤砸下。他整个人被压得跪地,膝盖陷进土里。
我上前一步,一掌拍向他脸。
他抬手挡,金属臂发出哀鸣,表面出现裂纹。
我没有停。
第二掌,第三掌,连续不断。每一掌都带着土性压制,把他体内的火气一点点逼出来。
直到——
“轰!”
他胸口炸开一团黑雾,整个人被掀飞,撞断两根石柱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
金属臂断了一截,落在旁边,还在抽动。黑雾变薄,几乎盖不住他的脸。
我站着,手垂下。
火气散了,土性也没了。我累得想坐下,但没动。
程雪衣走过来,低声问:“死了吗?”
我摇头:“没那么快。”
鲁班七世咳了两声,指着那边:“他在动。”
我看过去。
血手的手指确实在动。
他慢慢撑起身子,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捡起断臂,往肩膀上按。
骨头摩擦的声音传来。
他把自己拼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