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草叶上,露水顺着靴子流进脚踝,凉飕飕的。我停下脚步,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的旧伤疤。阿箬站在我右边半步远,呼吸平稳,手垂着,绷带已经拆了,手指轻轻碰了下药篓。程雪衣走在前面,肩膀没那么紧了,手摸了摸腰间的布条,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我们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一个多时辰,雾慢慢散开,前面传来人声。路边有人支了摊子,符纸、药材、矿石都有。地上铺着灰布的摊主蹲着不说话,空气里有草味、铁锈味和烧炭的味道。
我放慢脚步,阿箬也跟着慢下来。程雪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我走到前面。
市场东边人最多。灵草摊和矿石摊挨在一起,中间只够两个人并排走。我走到一个卖草药的摊前,竹匾里放着干枯的藤,颜色发暗,一看就不够年份。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眼皮耷拉着,手里数着铜钱。
“这青筋藤怎么卖?”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五枚低阶灵石一株,买多了便宜。”
我没还价,拿起一根搓了下表皮。很粗糙,还有裂纹,说明药性差。我放下,又翻了翻下面的几根,都一样。这种货色在黑市都不好出手,他敢摆出来,说明这边行情松。
“太老了。”我说,“水分没了,炼丹也没用。”
他哼了一声,“你要新的,去西边看看,有个小姑娘卖鲜草。”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阿箬跟上来,小声说:“那不是青筋藤,是假的,根部染过色。”
我应了一声。这种骗人的手段常见,用旧藤泡药水冒充好货。普通人看不出来,懂点药的人都知道。摊主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没人认真查。
往前走了十几步,进了矿石区。摊子一个接一个,石头乱堆着。有人卖火晶砂,颗粒红但光泽浮,热度弱,明显是次品。另一家卖寒铁片,厚薄不均,边上还有锤子砸过的痕迹——是从大作坊流出来的废料。
我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前蹲下。摊主是个瘦老头,披着灰袍,面前摆着三块石头:一块青灰,一块褐黄,一块乌黑。他不叫卖,也不抬头,低头磨小刀。
我指着那块青灰色的,“这个呢?”
他抬眼看了我两秒才开口:“温阳玉碎片,捡来的,不贵。”
我拿起来掂了掂。表面有风化纹,但断口新,是最近才裂开的。重量合适,灵气不外泄。这种玉本来就少,完整的更抢手,碎片反而没人注意。我洞天钟里那半块,就是从遗迹墙缝抠出来的,养了很多年。
“多少钱?”我问。
“十枚低阶灵石。”
我不动声色,把石头翻过来。背面有点烧过的痕迹,这种伤不影响使用,但会让买家压价。我放下石头,又问:“有没有成对的?或者带脉络的?”
他摇头,“就这一块。你要好的,去珍宝阁,那边有拍卖。”
我点点头,放回石头,起身走了。走出五步后,阿箬才开口:“那块是真的,但被洗过灵,至少少了两成效果。”
我嗯了一声。市面上八成材料都被动过手脚。提纯的、稀释的、换壳的,花样很多。真正的好东西,不会摆在露天摊上。
程雪衣在路口等我们,见我们过来,侧身示意往南走。那边人少些,摊位整齐,挂着家族的旗子。
我们穿过一条小路,进了符纸区。几家大摊连在一起,后面站着穿统一衣服的伙计。我扫了一圈,大多是安神符、避毒符,价格公开。但在角落一个小摊上,看到几张发黄的残符,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走近,拿起一张。纸是古麻藤做的,墨是兽血混朱砂画的,符线断了三处,但主干还在。这种符如果补全,能让人短暂挪动位置,适合逃跑。
“这符还能用吗?”我问。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袖口绣着细纹,“不能直接用,得重画主线。你要是懂符,可以自己修。”
我放下没再问价。这种残符在懂行的人眼里值钱,在外行手里就是废纸。它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从旧遗迹里挖出来急着换钱。
转完三个区,我心里有了数。灵草太多,尤其是低年份的,价格压得很低;矿石好坏不一,高纯度的基本没有;符纸区倒是有漏网之鱼,但需要看得准。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旁边有家茶棚,搭着竹顶,几张木桌摆在外面。我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着街口。阿箬坐我右边,程雪衣站到外侧,靠着柱子,看着来往的人。
我从袖子里拿出两个药囊,放在桌上解开。第一个倒出几根青髓藤,五年份,皮泛蓝,根须完整。第二个倒出半块温阳玉,颜色更深,灵气更稳。
“这两样能换什么?”我问。
阿箬摸了摸青髓藤,“青髓藤现在少见,但五年份不算稀有。换丹材的话,两株能换一捆凝露草,或半斤火晶砂。”
程雪衣探头进来,“温阳玉不一样。这成色,哪怕碎了,也算中阶材料。分开卖,每小块至少十五枚低阶灵石。可一次出手太多,容易被人盯上。”
我点头。这就是问题。卖少了费劲,卖多了等于告诉别人我有来路。散修最怕露富。
“能不能分几个人去换?”她又问。
“不行。”我说,“现在不知道谁在盯着市场。万一有人专门收这类材料,分头行动反而更容易暴露。”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试试。拿一株藤换点常用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人注意。没人管,再动玉。”
我看着桌上的东西,脑子里想过几种换法。青髓藤可以换凝露草、星屑砂、龙须草芯——都是炼通脉增元丹要用的辅料,正好补上次炸炉用掉的。温阳玉碎片适合换高阶火源或防护符,为以后进深地做准备。
“先换藤。”我收起药囊,“我去,你在边上看着。要是有人多看你,或者突然凑近打听,你就咳嗽一声。”
阿箬点头。程雪衣退回柱子后,手插进袖子,握住匕首。
我起身,把一株青髓藤装进小布袋,系在腰带上。剩下的收好塞回袖子。洞天钟贴着左耳,冰凉,没动静。它一直安静地挂在识海里。
走出茶棚,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挡,往西区走。那边草药摊多,也有背着篓子来回走的药贩。我找了个年纪大的,篓里铺着湿布,底下压着几味鲜草。
“有凝露草吗?”我问。
他掀开湿布一角,“有,三年份,刚采的。”
我看了看。叶子饱满,汁多,但根发黄,像是用药水催熟的。不过这种情况很常见,只要不用在关键丹方上就行。
“我拿这个换。”我掏出布袋,打开一角,露出青髓藤的一端。
他眯眼看了一下,“你这藤不错,但我要草,不换货。”
“那就买。”我从怀里拿出十五枚低阶灵石,摊在掌心。
他接过,一枚一枚检查,确认没问题,才从篓底拿出一小捆凝露草,用油纸包好递给我。
交易完成,没人围观,也没人靠近。我说了声谢,转身离开。走到巷口,阿箬迎上来,低声说:“左边第三个摊,戴帽子那个,一直在看你。”
我看了一眼。那人坐在矮凳上,斗笠压得很低,面前摆着几块石头,不动也不说话。从位置看,确实能看到我交易的地方。
“别管。”我说,“只是看,没动作。”
我们回到茶棚,我把凝露草放进药囊,又把温阳玉分成四小块,每块指甲盖大小。这样卖出去不容易引起怀疑。
“下一步?”阿箬问。
“等。”我说,“等一个合适的摊主。最好是小家族的,钱不多,但懂行。”
程雪衣从外面回来坐下,“南街有家‘林记’,专做散修生意。他们收高阶材料,价格公道,也不问来路。”
我记住这个名字。林记,没听过,但越不出名的,越可能有门路。
太阳升到头顶,街上人没少。叫卖声、讨价声混在一起,热气往上冒。我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敲桌子,一遍遍想接下来怎么换。
先卖两块温阳玉碎片,换火晶砂或防护符;剩下的留着应急。还有一株青髓藤,等凝露草用得差不多再换。跨界丹方里提到的星屑砂,也要开始攒了。
阿箬检查药篓,把几味应急草药放到上面。程雪衣喝了口茶,袖子滑了一下,露出手腕内侧的印记——一道金线绕着玉环。
我最后看了一眼市场。人来人往,看起来平常,但每一笔交易都有算计。我们带来的东西不多,但够起步。只要不出错,就能一点点换出活路。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吧。”我说,“去南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