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我沿着南街往市场走,不快也不慢。腰间的药囊轻轻晃着。昨天藏好的布包还在怀里,灵石没动,符纸也没少。我不需要用它,至少现在还不用。
阿箬和程雪衣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没有跟上来。这是我们昨晚说好的——如果事情变严重,她们就不露面。我不是怕连累她们,只是知道有些人只认实力,不讲道理。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没有门派的人也能站住脚。
转过巷子,茶棚已经开了。竹顶被风吹得晃,几张桌子摆在阴凉处,和昨天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路上的人走得迟疑,总往我这边看。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刚走到街中间,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了过来。
褐衣人走在最前面,皮帽男落后半步,另一个穿灰袍,手插在袖子里,腰上挂着一张黄纸黑纹的残符。他们站成三角形,把我堵在中间。路人立刻散开,没人敢停。
“又见面了。”褐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拖得很慢,“昨天你跑得很快,今天怎么还敢一个人来?”
我没说话,手指轻轻搭在药囊边上。洞天钟贴在左耳后,冰凉冰凉的。我能认出他们——就是昨晚程雪衣打听到的那三个。他们动作比我预想的快,但也更蠢。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皮帽男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只要你把温阳玉交出来,当‘护市费’,这事就算了。你也知道,这地方,不守规矩活不下去。”
我说:“我已经让过一次了。”
“让?”灰袍人冷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等什么?等我们先动手?好让你有理由还手?别装了,你手里不止一块玉吧?不然……”他眯眼盯着我,“你炼的丹,也不全是治伤的。”
我看着他。他的呼吸最稳,手指上有结印留下的茧。他是带头的。
我退了一步,背靠上墙:“滚。”
三人一起笑了。
褐衣人上前一步,伸手推我肩膀。我侧身躲开,他扑了个空,脚下踉跄。就在这时,皮帽男的手摸向腰间的法器,灰袍人的袖子微微鼓起,明显在结印。
我不再等。
左耳的青铜小环突然发烫,一股热流冲进身体。洞天钟里的灵流倒转,一股厚重的丹息从丹田冲出,顺着全身经脉炸开。那气息不暴烈,却像钟声一样沉,一震出去,整条街的灵气都停了一瞬。
三人脚步同时一晃。
褐衣人脸色变了,想去拔刀,却发现短刀嗡嗡直抖,差点拿不住。皮帽男后退两步,眼睛瞪大。灰袍人结到一半的印散了,指尖渗出血丝。
我往前踏一步。
地面好像抖了一下。不是错觉,是气息压出来的。我的影子落在地上,比平时深。洞天钟的气息外放只有几秒,但我已经够了。
“滚。”我说。
这一声不大,却盖住了街上所有声音。
他们终于明白我不是吓唬人。
这时,灰袍人咬牙吼道:“你不过是个炼丹的!你能杀几个?今天你不交东西,就别想走出这条街!”
我没说话。
右手伸进药囊,指尖碰到一颗冰冷的丹丸。它通体幽绿,表面有裂纹,是我以前用废药渣和腐髓草炼的试验品,本来不想用,但现在正好。
我把丹丸放在掌心。
它不动,却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臭味,像是埋了很久的死东西。路边一株草碰到了气味,叶子立刻发黄卷曲,根部变黑。
三人脸色全变了。
我弹指一甩。
毒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绿色弧线,砸进前方三尺的青石板。
轰——
一声闷响,黑雾炸开,像墨水泼地,迅速蔓延三尺。雾气所到之处,石板变黑、开裂,缝里流出腥臭的液体。一只野猫跳过,后腿擦到雾边,毛立刻掉了,皮肤红肿。
三人猛地后跳,惊叫出声:
“这是什么邪丹!”
“疯子!你竟敢用这个!”
“走!”
他们不再纠缠,转身就跑。褐衣人最快,皮帽男回头看我一眼,满脸害怕。灰袍人临走扔出一张符,黄纸黑纹,落地就烧,化作烟雾遮身。我没追,让他们走。
黑雾慢慢落下,最后变成一团焦黑痕迹留在街上。没人敢靠近。远处有摊主探头看,又马上缩回去。对峙结束了,但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
我收好药囊,气息平静下来。左耳的小环恢复冰凉,洞天钟重新安静。静默之约没破,它还在体内,默默运转。
转身时,我看见阿箬和程雪衣从街角走来。她们没靠太近,等烟雾散尽才出现。阿箬皱眉看着地上的焦痕,像是在看残留的药性。程雪衣扫视四周,确认没人跟着。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说。
“他们不会再来了吗?”
“会。”我摇头,“但他们下次会更小心,也会找更强的人。”
阿箬轻声说:“你本可以用别的办法,不用毒丹。”
“我也给过机会。”我看她一眼,“但他们不信。有些人,只有看到代价,才知道什么叫底线。”
程雪衣沉默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样,迟早会被更大的势力盯上。”
“那就让他们来。”我迈步往前,“现在走。”
我们原路返回,走得平稳。阳光照在肩上,药囊轻轻晃。路过茶棚时,我停下,看了对面林记摊子一眼。摊主坐在小凳上,手里捏着灵石,眼神闪躲,不敢看我。
我站在茶棚前,停了一会儿。
风吹过竹顶,掀起衣角。我说:“不是我怕了,是时候没到。”
然后继续走。
身后,阿箬快步跟上,手扶了下药篓带子。程雪衣走在外侧,匕首还在袖子里,但她的手一直按在袖口,随时能出手。
我们拐进回住处的小路。天亮了,槐树的影子斜在地上,比昨晚短了些。屋前空地干净,没人来过。我站在门前,没立刻进去。
远处市场传来吵闹声,有人在说刚才的事。消息会传开,很快就会有人打听那个敢用毒丹的散修是谁。也许今晚,就会有新人出现。
我摸了摸左耳的小环。
它静静贴在那里,像一枚普通的青铜耳饰。
我转身推开木门。
屋里和昨天一样。丹炉在角落,火已灭。桌上有一碗凉茶,是昨夜剩下的。我走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涩,水冷,但能压住体内的躁动。
阿箬进门放下药篓,开始整理药材。程雪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路。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我把茶碗放下,“看谁先沉不住。”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习惯掌控局面,而我现在选择等。这不是被动,是在蓄力。
洞天钟在我体内缓缓转动,温养着剩下的药材。青髓藤还剩一株,凝露草还有三根,虚空露封在玉瓶里。这些都不急。
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我有什么,而是别人以为我有多少。
门外风轻轻吹,一片叶子落下,打在门槛上。
我坐在桌边,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