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拒绝

赵世珣回到别院的时候，月亮己经偏西了。门虚掩着，门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余姑姑还没睡。

她坐在厅堂的灯下做针线，旁边搁着一盏茶，茶己经凉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赵世珣的那一刻，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公子，你脸色不好。”她说。

赵世珣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余姑姑，我想娶沈乐悠。”

余姑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她在他襁褓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读书，看着他一个人在这座空荡荡的别院里从孩童长成少年，又从少年长成青年。

她见过他开心的样子，见过他难过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如此这般郑重的样子。

“好。”余姑姑点了点头，声音笃定，“我支持你。”

她在赵世珣对面坐下来，拿起针线，又放下了。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夫人若是知道你能自己找到相伴一生的人，想必也是支持的。”

她低下头，拿起袖口擦了擦眼角，那些话憋在她心里太多年了，像一坛封存己久的酒，盖子一揭开，酒气就再也藏不住了。

“夫人也是要强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慢慢打开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她刚及笄便遵循父母之命嫁入赵府，也是想着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哪个姑娘出嫁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呢？”

她停了一下，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却没想到，那赵南云——你父亲，三个月就以夫人未孕为由，就把那姨娘抬入了府。入府半月就说有孕，那分明是早就有了的。”余姑姑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夫人气得搬到了别院。跟赵南云大吵了一架，到了别院才发现自己也有了身孕，可是气伤了身子，那孩子……没有保住。”

赵世珣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余姑姑的眼眶又红了：“后面赵世亨出生，你父亲威逼利诱夫人，说若是不生出嫡子就要休了她。夫人为了娘家着想，才生下了你。可是她一辈子……再也没有回过赵府。”

她看着赵世珣，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她伸手握住赵世珣的手:“珣公子，沈小姐既是你自己选的，可不要辜负人家啊。”

赵世珣低下头，看着余姑姑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余姑姑，我晓得。”他说。

余姑姑点了点头，站起来，精神头忽然就上来了，和刚才那个抹眼泪的妇人判若两人。

她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块红布，又翻出几样首饰，在灯下比了又比，嘴里念叨着：“明天我先去沈家面馆探探口风。公子你一表人才，我与周婶子又一见如故，想必她们也是同意的。礼数要周全，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轻慢了……”

赵世珣看着余姑姑那副兴奋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他己经在众人面前说过要娶沈乐悠了。但看着余姑姑忙前忙后的背影，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累了。这两天，像是过了两年。

他回到房间，没有点灯，在黑暗中脱了外衫，躺到床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床前的地面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站在大厅门口的样子——她的愤怒，她的委屈，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第二天，赵世珣睡得很沉。

他己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觉了。自从母亲去世，他每一夜都睡不踏实。但今天他睡了，睡到日上三竿，睡到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被子上，照在地面上，他都没有醒。

余姑姑没有打扰他。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褙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把昨晚准备好的礼品一样一样装进礼盒里——一匹上好的绸缎，几样精致的首饰，还有几包自己晒的干果。东西不算贵重，但每一样都是她用心挑的。

她坐上别院的马车，往杭州城去了。

沈家食铺照常开着门。

沈乐悠在柜台后面收钱，周芸在后厨忙活，沈无忧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端面、擦桌子、倒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和平时不一样的是，铺子里的气氛有些怪。

有几个相熟的客人己经听说了昨天衙门里的事。杭州城不大，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的，传到后来己经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