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秦王殿下的“阳谋”,变成了一道请功也不是,请罪也不是的难题,摆在了陛下的案头!
杀人,不见血!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
天津城外,某处高坡之上。
苏半城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冒着冷汗。
“钱……钱老板……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声音颤抖地看向身旁那个面色同样凝重的胖子,“这位卓大人,他……他不上当啊!他还……他还把事情捅到天上去了!”
身后的十几个江南富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完了完了!这下咱们可成了秦王殿下构陷钦差的帮凶了!”
“这要是查下来,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掉脑袋!”
“钱老板!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现在怎么办!”
钱四海没有理会众人的聒噪。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在泥泞小道上,渐行渐远的瘦削背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腹诽:好一个卓敬!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卓不凡!我用阳谋逼你入局,你却用阳谋,跳出局外,还反将了主公一军!
他不是君子,他是一把藏在君子外鞘里的,最锋利的刀!
“钱老板!你倒是说句话啊!”苏半城急得快要跳脚。
钱四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属于沈万三的智慧在疯狂运转。
“慌什么!”他猛地一喝,镇住了场面。
“卓敬是把皮球踢给了陛下,可你们别忘了,奏折从天津到京城,需要时间。陛下批复,再发回来,也需要时间!”
钱四海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主公留给我们的考验!”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卓敬想用笔杀人,那咱们,就用另一种东西,让他哑口无言!”
“什么东西?”苏半城追问道。
钱四海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身材不符的精明与狠厉。
“银子!”
“用堆积如山的银子,和全城百姓的拥戴,告诉他,告诉全天下!”
“他那套圣贤书里的大道理,在真金白银面前,一文不值!”
钱四海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半城等人的心上。
用银子,把圣贤书埋了?
这话说得简单,甚至粗鄙,却又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魔力。
“钱……钱cEo……”苏半城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发虚,“话是这么说,可……可咱们怎么做?那卓敬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咱们送银子,他怕是会把咱们连人带银子,一起绑了送去京城问罪!”
“谁说要给他送银子了?”钱四海冷笑一声,那张肥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沈万三”的,对这群凡夫俗子的鄙夷。
“对付卓敬这样的君子,你直接给他钱,那是侮辱他,也是在找死。可咱们,可以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
他走到众人面前,那矮胖的身材,此刻却散发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
“苏老板,我问你,你在苏州的生意,一年能赚多少?”
“大概……大概有二三十万两……”苏半城不敢隐瞒。
“好!”钱四海一拍手,“从现在起,我以大明远洋贸易公司首席财务官的名义,聘你为‘天津卫市容总顾问’!我给你五十万两的预算!”
“啊?”苏半城彻底懵了,“顾……顾问?干什么的?”
“修路!铺桥!”钱四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卓敬不是嫌路烂吗?那咱们就给他修一条金光大道!从他搁浅的荒滩,一直到天津卫城门口,二十里路,全部用最好的青石板铺上!连夜开工,不计成本!”
“路两边,给我种上树!挂上灯笼!每隔一里,设一个凉茶棚,免费给过路百姓提供茶水点心!”
“本cEo要让那卓敬亲眼看看,他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还没到京城,他笔下的‘泥泞沼泽’,已经变成了人人称颂的康庄大道!”
钱四海转向另一个富商:“你,是做粮油生意的吧?我给你三十万两!从今天起,在天津卫城中,设十个粥棚!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施粥!白米粥里,要给我放肉沫!放青菜!谁家有困难,凭户籍,还能领一斗米,一斤肉!”
“你,是做布匹生意的!我给你二十万两!去把城里所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岁以下的孩子,都给我量了尺寸,一人做一身新衣!”
“你们!”他指着剩下的所有人,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的钱,都给本cEo拿出来!招工!全城招工!只要是天津卫的百姓,只要有力气,就都给我招来!修缮房屋,疏通水渠,清理街道!工钱,三倍!日结!”
“本cEo要让卓敬从踏入天津卫的那一刻起,他看到的,是万民劳作的盛景!他听到的,是百姓对秦王殿下的歌功颂德!他闻到的,是肉粥的香气!他感受到的,是拿到工钱后,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不是想体察民情吗?!”钱四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炽热的光芒,“那咱们就让‘民情’,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那本奏折,说的是路不好走,百姓苦。可等陛下派人来核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一条崭新的官道,是吃饱穿暖,人人有活干,家家有余钱的天津卫!到时候,谁对谁错?谁是忠臣,谁又是蒙蔽圣听的奸佞?!”
一番话,说得是气吞山河,石破天惊!
苏半城等人,彻底被这宏大而疯狂的计划给震慑住了。
他们一辈子都在琢磨着怎么从百姓口袋里捞钱,何曾想过,有一天,竟要争先恐后地,把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撒?
可他们,偏偏从这疯狂的计划里,嗅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生机!
朱棡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四海表演。
他腹诽:好家伙,金元攻势,舆论导向,基建拉动就业,精准扶贫……这沈万三的灵魂碎片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现代玩法?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用钱,硬生生砸出一个理想国,来打你的脸!
“钱cEo说得好!”朱棡终于开口,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钱四海的肩膀,脸上满是赞许的笑容,“本王就喜欢你这股花钱的豪气!”
他环视众人,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本王把话放在这里。今天,谁出钱最快,最多。将来,远洋公司的‘董事会’里,谁的位子,就最稳!”
“卓敬,不过是本王大业上的一块小小的绊脚石。你们的眼光,要放长远些。”
“本王要征服的,是星辰大海。而你们,将是这艘巨舰上,第一批最尊贵的客人。”
威胁,与画饼,双管齐下。
“草民……草民愿捐五十万两!”苏半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知道,这是站队的时候了,再犹豫,就什么都晚了!
“我出三十万!”
“我四十万!”
商人们的恐惧,在朱棡的许诺和钱四海的疯狂计划面前,被彻底点燃,转化成了最原始的投机冲动!
一场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赌不赌?!
赌!
……
于是,整个天津卫,彻底疯了。
当卓敬带着一身的疲惫与泥泞,终于遥遥望见天津卫那巍峨的城墙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城外,那条他以为会荒凉无比的道路上,竟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千名百姓和士兵混杂在一起,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正热火朝天地铺设着一条青石板路。那喊着号子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与希望,与他之前在泥潭里听到的哭嚎,判若云泥。
空气中,不再是冰冷的海腥味,而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粥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越靠近城墙,他就越是心惊。
只见城门口,竟摆开了一长溜的桌子,无数百姓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他从未在底层百姓脸上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下一位!王二麻子,家有七旬老母,三岁孩童,按秦王殿下令,发新衣两套,白米一斗!”
“谢谢官爷!谢谢秦王殿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下一位!李家嫂子,你家男人在船坞做工,摔伤了腿,拿着这张条子,去城里的医署,药钱全免!”
“呜呜呜……谢谢殿下,谢谢殿下!”
一声声的感谢,一句句的歌颂,像一把把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在卓敬的心上。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之色。
他腹诽: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我派人送出奏折到现在,不过半日功夫!这天津卫,怎么就……就换了人间?
他想不通。
这不符合逻辑,更不符合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
他甚至看到,有几个三五成群的孩童,穿着崭新的衣裳,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古怪的歌谣:
“泥巴路,坑洼洼,钦差大人要回家。”
“秦王爷,把手挥,金山银山天上飞。”
“铺大路,盖新房,顿顿都喝肉米汤!”
“谁敢挡俺好日子,俺就让他变泥巴!”
童谣稚嫩,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捅进了卓敬的心窝子。
他明白了。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秦王朱棡,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方式,向他示威!
这是在告诉他:你看,你所坚持的道义,你所信奉的法理,在我这里,在真金白银和百姓的拥戴面前,是何其的脆弱,何其的可笑!
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早已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自家大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充满了担忧。
“大人……”老仆小声地提醒,“咱们……还进城吗?”
卓敬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城门口,那个巨大的,写着“大明远洋贸易公司招工处”的牌子。
牌子下,人头攒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是真实的。
卓敬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若退了,便是怕了,便是输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还带着泥腥味的官袍,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的城池走去。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能想出如此惊天手笔的秦王朱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魔!
城门口的卫兵,似乎早就得到了命令。
看到卓敬一行人,他们没有阻拦,反而恭敬地分列两旁,让开了一条通道。
卓敬穿过人群,穿过那一双双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些许敌意的目光,踏入了天津卫的城门。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或是唇枪舌战。
城门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同样沾着泥点的短打劲装,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背对着他,费力地挖着一条堵塞的排水沟。
那人的身形,在火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听到脚步声,那人停下了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俊朗,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着卓敬,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又有些惊喜的笑容。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卓大人吧?”
他扔下铁锹,快步走上前来,热情地伸出了那双满是泥土和老茧的手。
“卓大人,你可算来了!”
“快来搭把手,这天津卫,百废待兴,本王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那只沾满了泥土和老茧的手,就这样突兀地、热情地,横亘在卓敬的面前。
手的主人,大明的秦王朱棡,脸上挂着足以让任何人卸下防备的、纯粹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亲近,有见到救星般的如释重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