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搭把手,这天津卫,百废待兴,本王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这番话,更是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不是一个权倾一方的藩王,而是一个被繁重公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可怜的基层小吏。
卓敬身后的几个随从,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想象过无数种会面的场景,或是剑拔弩张,或是虚与委蛇,但他们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一幕。
大明皇子,未来的征东大将军,竟然在城门口,亲手挖着臭水沟?
还热情地邀请朝廷派来的钦差,一起挖?
卓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朱棡那张真诚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那只伸到他面前,还往下滴着污水的手上。
他腹诽:好一招“与民同乐”。好一招“礼贤下士”。我若不接,便是清高孤傲,不屑与民为伍。我若接了,便等于默许了你的姿态,承认了你这“亲民”的表象。
朱棡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灿烂了些,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对方的迟疑。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几个刚刚还在高唱童谣的孩子,不知何时围了过来,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穿着破烂官袍,却又让秦王殿下如此礼遇的“大官”。
无数道百姓的目光,也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卓敬感到,自己仿佛被架在了一个无形的火堆上。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文人的手,干净,修长,虽然也因常年握笔而指节分明,却从未沾染过这世间的污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卓敬的手,握住了朱棡的手。
两只天差地别的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
泥土的粗砺感,和污水那令人不悦的冰冷,清晰地通过掌心,传递到卓敬的每一寸神经。
他没有抽回,只是平静地看着朱棡。
“殿下为国操劳,乃万民之福。臣奉皇命而来,自当为殿下分忧。”卓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哎呀!卓大人你真是本王的知己啊!”朱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动听的话,他反手握紧了卓敬,另一只手,顺势就将自己那把沾满泥浆的铁锹,塞到了卓敬手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自然得就像是排练了千百遍。
卓敬:“……”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把沉甸甸,还散发着一股怪味的铁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卓大人,您看。”朱棡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指着那条堵塞的排水沟,一脸的痛心疾首,“这沟堵了,一城的污水都排不出去!天气一热,蚊蝇滋生,就要闹瘟疫!本王这几天,吃不香睡不着,就为这事发愁呢!您是民之父母,饱读圣贤书,最是体恤百姓,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他腹诽:来,卓不凡,让本王看看,你的圣贤书里,有没有教你怎么挖沟。
卓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学着朱棡之前的样子,将官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然后,他弯下腰,将那冰冷的铁锹,插进了黏稠的淤泥之中。
“嘿!”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一铲淤泥,勉强挖了起来。
手臂上传来的酸麻和铁锹那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这个常年伏案的文人,险些站立不稳。
“哎哟,卓大人,您慢点,慢点。”朱棡连忙在一旁“关切”地扶住他,“这体力活,得讲究技巧。腰马合一,气沉丹田!对,就是这样!”
他嘴上指点着,自己却拿起旁边的一只水瓢,优哉游哉地喝起了水。
卓敬的余光瞥见这一幕,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腹诽:好个朱棡!你这是要将本官,活活羞辱死!
但他没有停下。
一铲,两铲,三铲……
他不再去想什么技巧,什么姿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顺着脸颊流下,与脸上的泥点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身后的几个随从,看得是又心疼又着急,却又不敢上前。
而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位朝廷派来的“青天大老爷”,竟然真的亲自动手,为他们挖起了臭水沟,一个个都露出了敬佩又感动的神情。
“这才是真正的好官啊!”
“是啊,跟咱们秦王殿下一样,都是真心为咱们老百姓办事的!”
议论声,赞美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卓敬的耳中。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每多挖一铲,朱棡的“功绩”,就多一分。他流的每一滴汗,都将成为朱棡收买人心的资本。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朱棡才“良心发现”似的,一把抢过卓敬手中的铁锹。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卓大人您是金贵之躯,国之栋梁,怎能干这种粗活!快歇歇,快歇歇!”他一边说,一边亲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卓敬脸上的汗水。
卓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殿下,有话直说吧。”卓敬的声音,因脱力而显得有些沙哑。
“卓大人说笑了,本王能有什么话?”朱棡一脸的无辜,“本王只是想请卓大人,看一看,这天津卫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光挖沟不行,您得亲眼看看,咱们的钱,都花在哪了。”
说着,他拉起卓敬的手,就往城里走。
“走,本王带您去个好地方,保准您闻了就走不动道!”
卓敬被他半拖半拽着,穿过人群,来到一处热气腾腾的粥棚前。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浓郁的肉粥香气,瞬间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排队领粥的百姓,队伍长得望不到头,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来,卓大人!”朱棡不由分说,又将一个巨大的木柄长勺,塞到了卓敬手里,“您刚出了力,肯定饿了。不过,在吃饭前,得先让百姓们吃饱。来,给这位大娘盛碗粥。能得您这位青天大老爷亲手盛粥,是她的福气!”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正端着一个破了口的瓦碗,满脸期待地看着卓敬。
卓敬看着那口热气翻滚的大锅,又看了看老婆婆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他只觉得,手中的长勺,重若千斤。
他腹诽:诛心!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计!
他再一次,没有选择。
他默默地,为老婆婆盛了满满一碗粘稠的肉粥。
“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老婆婆激动得老泪纵横,竟是当场就要跪下。
卓敬连忙伸手扶住。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卓青天!”
“秦王殿下千岁!卓大人也千岁!”
朱棡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腹诽:你看,卓不凡。你参我,可百姓认你啊。你忍心为了你那点所谓的“法理”,砸了他们的饭碗吗?
盛完了粥,朱棡又拉着卓敬,来到了不远处的“招工处”。
这里,更是人山人海。
钱四海那肥硕的身影,此刻显得格外高大。他站在一张由几块木板搭成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正声嘶力竭地喊着话。
在他的脚下,是几个敞开的大木箱,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和一串串的铜钱。
“王老五!修缮城墙,工期三天!工钱三百文!来,拿好了!”
“赵铁柱!码头力工!工钱翻倍!日结!这是你今天的,三百五十文!”
钱四海看到朱棡和卓敬,眼睛一亮,连忙从高台上连滚带爬地下来。
“哎呀!殿下!卓大人!”他夸张地大叫,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快看快看!这是今天刚发的工钱!三十万两白银,一天就发出去了!这还只是预付!百姓们都高兴坏了!都说跟着殿下,有肉吃!”
朱棡适时地发出一声长叹,转头对着卓敬,一脸“愁苦”地说道:“卓大人,您看,本王也是没办法。不给钱,没人干活。这钱花得如流水一般,本王这心里,也跟刀割一样疼啊。”
“所以,本王才日夜盼着您来,帮本王管管这钱袋子,堵上这些窟窿。您可一定要帮帮本王啊!”
他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卓敬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听着。
看着那些拿到工钱后,喜笑颜开的百姓。听着那一遍遍发自肺腑的“殿下千岁”。
他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直到日头西斜,这场盛大而荒诞的“欢迎仪式”,才终于接近尾声。
朱棡带着一身疲惫,却精神亢奋的卓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这是朱棡在天津卫的临时住所。
“卓大人辛苦一天了。”朱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尊敬,“本王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今晚,咱们不谈公事,只谈风月。”
卓敬站在院中,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主动的话。
他的声音,因一天的劳累与沉默,而显得有些嘶哑。
他转过身,看着朱棡,那双被尘土和汗水弄得有些模糊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殿下,不必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艰难地挤出来。
“臣,只想问殿下一句。”
卓敬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地刺向朱棡的双眼。
“殿下这满城的‘盛世’,是打算演给臣看,还是演给陛下看?”
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不等朱棡回答,卓敬又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或者说,殿下是演给这天下人看的?”
院内的空气,仿佛在卓敬问出那句话的瞬间,被抽成了一片真空。
所有的声音,无论是远处的喧嚣,还是近处的虫鸣,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朱棡脸上那副恰到好处的,带着疲惫与亲和的笑容,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一丝丝,一寸寸地,缓缓敛去。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卓敬,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般的幽冷。
那是一种卓敬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藩王的威严,不是将军的杀气,而是一种……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纯粹的漠然。仿佛在他眼中,自己这位朝廷钦差,连同这满城的百姓,这天下的法理,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时拿起,又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卓敬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捅破了一层最危险的窗户纸。
“呵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朱棡的喉咙里溢出。
那笑声,和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同。不带热情,不带歉意,不带丝毫伪装,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刀锋刮过骨头的质感。
“卓大人。”朱棡终于开口,他没有再用“本王”这个称谓,而是用了一种更平等的,也更疏离的“我”。
“你觉得,是演的,还是真的,重要吗?”
他反问了一句。
这一句反问,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卓敬感到心悸。
“殿下!”卓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属于言官的刚直之气,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欺君罔上,玩弄民心,视国法为儿戏!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殿下难道不觉得,有必要向臣,向陛下,做出一个解释吗?”
“解释?”朱棡笑了,他缓缓走到院中的石桌旁,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我为什么要解释?”
他放下茶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卓敬:“我所做的一切,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让路变好了,你看到了。”
“我让百姓有饭吃了,你看到了。”
“我让他们有活干,有钱拿,有新衣穿,有地方看病,你也都看到了。”
朱棡向前走了两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卓敬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