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着他:
“栓柱,你听我说。贺国光来了,咱们怎么应对,我想过了。”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看着他。
张阳环顾一圈,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表面服从。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应。要整编,就让他整。要裁军,就让他裁。不要顶,不要争。至少在明面上,不要让他抓住把柄。”
刘青山点点头:
“军座说得对。硬顶顶不住,只能软磨。”
张阳继续道:
“第二,暗地里,该怎么办怎么办。招兵不能停,扩军不能停。他裁他的,咱们招咱们的。他把明面上的编制裁了,咱们就把兵放到各县守备营里,放到工厂里,放到乡下。需要的时候,随时能拉出来。”
陈小果问:
“装备呢?军工厂那边还在扩建,新设备还有全部到位。”
张阳道:
“装备不能停。该买的买,该造的造。贺国光来了,让他看他想看的。不想让他看的,藏好。”
李栓柱咧嘴笑了:
“军座,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张阳没有笑:
“不是暗度陈仓,是留一手。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进来,到时候多一个兵就多一份力量。裁掉的都是中国人,死的也是中国人。这个账,咱们得算清楚。”
贺福田闷声道:
“军座,我明白了。您放心,一六三师那边,我安排得妥妥的。”
张阳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散会。”
几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鱼贯而出。陈小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军座,还有一件事。”
张阳看着他:
“什么事?”
陈小果犹豫了一下:
“军座,您回去看看嫂子吧。她这几天,好像有心事。”
张阳心头一紧:
“怎么了?”
陈小果摇摇头:
“我也不清楚。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阳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林婉仪正在客厅里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书。
见他进门,她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张阳走过去,抱住她:
“回来了。小果说你有心事,怎么了?”
林婉仪沉默片刻,轻轻推开他,指着桌上那几本书:
“你看看这个。”
张阳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几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他太熟悉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
他眉头紧皱:
“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林婉仪看着他:
“承志房间里找到的。”
张阳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几本书,翻了翻,又放下。
林婉仪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压在枕头底下。我没问他,等你回来再说。”
张阳沉默了很久,缓缓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一早,张阳把冯承志叫出来。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岷江的水位比夏天低了很多,露出岸边灰褐色的礁石,几只白鹭站在礁石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走了很远,张阳才开口:
“承志,你今年多大了?”
冯承志低着头:“十二岁了。”
张阳点点头:
“十二岁了,不小了。有些事,该跟你谈谈了。”
冯承志的脚步慢下来,头低得更深了。
张阳看着他:
“你林姨在你房间里找到几本书。你看了?”
冯承志的脸腾地红了,眼眶也红了,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张阳停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承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看几本书,不是什么大事。”
冯承志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张叔叔,我……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是别人借给我看的,我看了觉得有道理,就……就多看了几遍。”
张阳问:
“谁借给你的?”
冯承志低下头,不说话。
张阳叹了口气:
“行了,不问了。借给你看的人,是好意。你看了觉得有道理,说明你肯动脑子想问题。这没有错。”
冯承志擦掉眼泪,看着张阳:
“张叔叔,您不生气?”
张阳摇摇头:
“不生气。可我想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冯承志点点头。
张阳看着他:
“这些书里讲的道理,你觉得对?”
冯承志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声音很轻:
“我觉得……对。书上说,人人生而平等,不应该有人欺负人。穷人应该有自己的地,工人应该有自己的工厂。这些道理,我觉得没有错。”
张阳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岸边那几株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缓缓开口:
“承志,你说得对。这些道理,没有错。”
冯承志抬起头,眼睛亮了。
张阳继续道:
“可你知道吗?道理对,不一定做起来就对。太慢了不行,太快了也不行。”
冯承志不明白:
“张叔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阳看着他:
“我问你,如果现在把宜宾城里所有工厂都分给工人,让工人自己管,你觉得能管好吗?”
冯承志愣住了。
张阳继续道:
“工厂需要技术,需要管理,需要市场,需要资金。工人会干活,可不一定懂管理。把工厂分了,机器坏了谁修?产品卖给谁?钱从哪里来?这些问题,书上没有答案。”
冯承志低下头,不说话了。
张阳拍拍他的肩膀:
“承志,我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实事求是。什么意思?就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想当然。书上的道理没有错,可书上的道理要变成现实,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条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跑。跑快了会摔跤,摔得狠了,就爬不起来了。”
冯承志抬起头,看着张阳:
“张叔叔,您是不是觉得,那些书里的道理,是好的,可现在做不到?”
张阳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急。一步一步来,总有一天能做到。可要是太急了,反而会坏事。”
冯承志想了很久,点点头:
“张叔叔,我明白了。”
张阳看着他:
“你真明白了?”
冯承志点头:
“真明白了。实事求是,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张阳笑了:
“好。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记住。”
两人转身,往回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呜呜地响着,拖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