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如果他非要碰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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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熏香似乎带着一种沉郁的气味,李弘已经闻了整整五天。自那日议政堂上,他提拔高谦的“特旨”被以“不合章程”为由驳回后,年轻的皇帝就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和烦躁之中。

  奏章看不进去,臣子的奏对也觉得乏味。他甚至开始疑心,那些毕恭毕敬的面孔背后,是不是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和“徒劳无功”。

  母后那道关于奖赏抗灾吏员、特荐殿试的敕令,已经明发天下,相关州县的谢恩和荐举文书,正雪片般飞来。而他试图绕过规矩的尝试,却成了一场公开的失败。

  “规矩……哼。”李弘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汴州灾后重建的奏报,上面有高谦恳切的署名。他眼前又浮现出狄仁杰那张平静但坚毅的脸,还有珠帘后那模糊却极具分量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想要挣脱某种束缚的欲望,在他胸中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内侍省少监王伏胜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陛下,您吩咐的家宴事宜,已初步拟定,请您过目。”他呈上一份单子,上面罗列了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名单和膳食品类。

  李弘接过来,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时间定在三日后傍晚,地点在宫中太液池旁的临晖殿。参与的人,除了太上皇、皇太后,便是诸位亲王、郡王和未出嫁的公主安宁。很周全,挑不出错。

  “就按这个办吧。”李弘将单子递回去,顿了顿,又道,“多备些父皇和母后爱吃的菜。还有越王、蜀王他们,年纪渐长,也问问他们的喜好。”

  “是,奴婢明白。”王伏胜躬身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陛下,这几日天气回暖,后苑的牡丹开得正好,太上皇和太后娘娘今日似乎正在府中花园赏花,心情颇佳。陛下是否……”

  李弘摆了摆手,打断了王伏胜的建议。他知道这个老内侍是好意,想让他去父母面前承欢膝下,缓和关系。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灰头土脸,实在不想去面对那份其乐融融。他更怕看到父皇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闲适从容的样子,那会越发衬托出他的狼狈。

  “朕知道了,你下去安排吧。”李弘的声音有些疲惫。

  王伏胜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几乎与此同时,太上皇府的后花园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时值暮春,阳光和煦而不灼人,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花园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怒放的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各色名品争奇斗艳,碗口大的花朵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馥郁又不失清雅的甜香。

  李贞今日难得清闲,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闲适。

  他背着手,漫步在花径之中,武媚娘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穿着一袭藕荷色绣银线折枝花卉的宫装,发髻高挽,只簪着一支简洁的赤金点翠凤钗,雍容中透着利落。

  在他们身后,跟着慕容婉、高慧姬、孙小菊、刘月玲、赵欣怡等几位妃嫔。

  慕容婉今日是一身水蓝色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她近日协助武媚娘整理文书,处理各地关于抗灾赏格和特荐的奏报,颇为耗神。

  高慧姬已有几个月身孕,穿着宽松的鹅黄色襦裙,腹部微微隆起,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手轻轻搭在婢女小臂上,另一手偶尔抚过小腹,眼神温柔。

  孙小菊年纪最轻,性子也活泼,穿着一身娇嫩的樱草色,像只欢快的黄鹂鸟,跟在刘月玲和赵欣怡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哪朵花开得最好。

  刘月玲是越王李贤的生母,性子安静,偏爱侍弄花草,此刻正指着几株绿牡丹,低声向赵欣怡介绍养护的诀窍。

  赵欣怡是蜀王李贺的母亲,出身富商之家,性格爽利,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株‘青龙卧墨池’,花型倒是别致。”李贞在一株深紫近黑、花瓣基部带有墨绿色晕的牡丹前驻足,俯身细看。

  “这是去年从洛阳一位老花匠那里移来的,说是变异品种,难得一见。”武媚娘接口道,顺手从宫人捧着的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剪下旁边一枝略有瑕疵的杂色花苞,动作娴熟自然。

  “父皇,母后,你们看那边,那丛‘赵粉’开得多热闹!”孙小菊指着不远处一片如烟似霞的粉色花丛,雀跃道。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见一片粉云也似的花朵,在阳光下灼灼其华。

  “是开得好。”李贞笑道,心情似乎很不错,“这园子里的花,有你们时常照料,比往年开得更盛了。”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几株垂柳,丝绦轻拂水面,轩内早已铺好了锦垫,设了案几,摆上时令瓜果和清茶点心。

  走得久了,几位妃嫔也略感疲惫,依次落座。慕容婉轻轻舒了口气,走到栏杆边,倚着朱红的柱子,望着轩外粼粼的池水,微微出神。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能清晰看到眼下的淡淡青影。

  李贞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倚栏的慕容婉身上。他招了招手,对身边侍立的内侍低声吩咐了一句。

  内侍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螺钿盒子。

  李贞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用了一半的螺子黛,色泽青黑,质地细腻。他拿起螺黛,起身走到慕容婉身边。

  “婉儿,”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温和,“近日辛苦你了,帮着你母后处理那些琐碎文书,朕看你眉梢都带着倦意。”

  慕容婉闻声回过头,看到近在咫尺的李贞和他手中的螺黛,微微一怔,随即脸颊便飞起两抹红晕。“太上皇……”

  “来,坐下。”李贞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朕给你画眉,提提精神。这螺黛是年前岭南贡来的,说是砗磲深处所产,色泽最好,不易脱色。”

  敞轩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妃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惊讶、羡慕、好奇,种种情绪在她们眼中流转。

  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抿了一口,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高慧姬抚着小腹的手停了下来,看着李贞专注的侧脸,又看看慕容婉晕红的面颊,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笑意,那笑意深处,是对腹中孩儿未来是否能得父亲如此疼爱的隐隐期许。

  孙小菊则睁大了眼睛,看看李贞,又看看慕容婉,再看看武媚娘平静的脸色,最终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安静下来,只是目光忍不住瞟向敞轩入口的月洞门方向,似乎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慕容婉在那许多道目光注视下,耳根都红了,但看着李贞平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温和的关怀。

  她心头一暖,顺从地在绣墩上坐下,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紧张,轻轻颤动着。

  李贞俯下身,一手极轻地托住她的下颌,另一手持着螺黛,屏息凝神,沿着她原有的眉形,细致地、一笔一笔地描画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空气中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手下是亟待雕琢的珍品,又仿佛这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闺房之乐。

  武媚娘放下茶盏,亲自执起银壶,为李贞面前空了的杯子续上清茶,动作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浅笑的神情,皇太后的气度显露无遗。

  不多时,李贞直起身,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嗯,好了。果然精神多了。看来朕这手艺,还没丢。”

  慕容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

  旁边的宫女极有眼色,捧上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

  慕容婉揽镜自照,镜中人双眉如远山含翠,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修饰了眉形,确实扫去了几分倦色,平添几分明丽。

  “真好看!”孙小菊第一个拍手称赞,语气真诚,“太上皇手真巧!慕容姐姐画了这眉,更好看了!”

  “是啊,婉儿妹妹眉目本就出色,太上皇这一画,更添风韵了。”刘月玲也微笑着附和。

  赵欣怡打趣道:“可不是,这螺黛经太上皇的手,怕是价值倍增了。”

  慕容婉被说得脸颊更红,忙放下镜子,起身对李贞福了一福:“谢太上皇。”

  李贞笑着摆摆手,坐回主位,端起武媚娘斟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在座诸妃,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力量:“朝堂之上,风雨有时急些。但回到这府里,关起门来,我们就是一家人。

  家中温馨和睦,比什么都强。你们平日要互相体恤,互相扶持。看到你们高高兴兴,和和美美的,朕在外面再怎么累,心里也舒坦。”

  这话说得朴实,却透着一股真挚。几位妃嫔,包括武媚娘在内,都微微动容。她们身份各异,性格不同,但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话联结在一起,感受到了“家”的温度。

  “太上皇待慕容姐姐真好!”孙小菊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贞,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下次也给我们画画,好不好嘛?”

  李贞被她逗乐,哈哈一笑,指了指她:“你呀,就你机灵!好,好,一个一个来,只要你们不嫌朕手抖,把眉毛画成一高一低,像两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就行!”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向来矜持的刘月玲也掩口轻笑,赵欣怡更是笑得爽朗。高慧姬扶着腰,笑得眉眼弯弯。

  敞轩内一时间充满了轻松欢快的气氛,仿佛外间朝堂上的种种风云算计,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春花烂漫的天地之外。

  又闲话了一阵,饮了些茶,用了些点心,李贞便说有些乏了,让妃嫔们各自回去歇息,只让武媚娘留下,说有事商量。

  妃嫔们行礼告退。慕容婉走在最后,离开敞轩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李贞正将用过的螺黛仔细放回那个紫檀螺钿盒中,随手递给了旁边侍立的贴身宫女。

  宫女会意,小心接过去收好。慕容婉心头一跳,垂下眼帘,快步跟上众人,只是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了。

  众妃散去,花园里恢复了宁静,只有花香和鸟语。李贞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敛去,恢复了平常那种深邃难测的神情。他和武媚娘没有回内殿,而是径直去了花园一侧的独立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雅致,窗外正对着一丛翠竹。李贞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武媚娘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拎起小泥炉上咕嘟冒着热气的银壶,为他重新沏了一盏茶。

  “太上皇今日好兴致。”武媚娘将茶盏推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李贞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家事国事,总得有个松快的时候。婉儿这些日子帮你,着实辛苦。你对下面的人,该赏的要赏,该体恤的要体恤。”

  “臣妾明白。”武媚娘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贞,那双依旧美丽的凤眸里,藏着深深的忧虑,“太上皇,我们……真的要这样对弘儿吗?他毕竟是我们的嫡长子,年轻气盛,难免……”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他呷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的通透与冷静:

  “媚娘,弘儿是我们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教他读书,带他理政。他的性子,我了解。聪明,有抱负,也想做个好皇帝。”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但是,人心,尤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心,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是很容易变的。

  他现在觉得处处受制,觉得规矩掣肘,想用皇帝的权威打破规矩,提拔自己人,巩固权位。这心思,不稀奇。”

  “可他还年轻,或许只是……”武媚娘试图辩解,语气里带着母亲的天性。

  “年轻不是借口。”李贞打断了她,目光转回来,看着武媚娘,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正因为年轻,才更需要规矩来约束,来引导,让他知道权力的边界在哪里。

  而不是任由他凭着喜好和冲动行事。今日他可以‘特旨’提拔一个高谦,明日他就可以‘特旨’做别的事。规矩一旦被打破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他觉得皇权可以凌驾一切的时候,就晚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媚娘,你我都读过史书。前隋二世而亡,何也?我李家天下从何而来?玄武门……那是我心头一根刺,永远也拔不掉。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们,将来再为了这个位置,重演兄弟阋墙、血流宫门的惨剧。更不希望,弘儿将来觉得,我这个父亲,或者你这个母亲,是他皇权路上的绊脚石。”

  武媚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玄武门之变,那是李唐皇室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李贞内心深处最痛的回忆之一。

  李贞亲身经历过那场腥风血雨,目睹了兄弟相残,也因此对权力和亲情的关系,有着近乎残酷的清醒认识。

  “所以,您坚持要立那个议政堂,定那些章程,甚至……默许我驳回他的旨意,都是在……考验他?”武媚娘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约束,也是考验。”李贞坦然道,“看他能不能在权力的诱惑面前,保持清醒,学会妥协,懂得制衡,明白皇帝不只是予取予求,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在规则框架内行使的责任。

  看他能不能明白,有些规矩,不是用来限制他,而是用来保护这个国家,保护李氏的江山,也保护……他自己,和我们这个家。”

  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如果他能想明白,能适应,能在规矩之内做一个好皇帝,那自然最好。如果他想不明白,非要碰得头破血流……”

  李贞没有说下去,但话语里的未尽之意,让武媚娘的心猛地一沉。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煮水声轻微的嘶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室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武媚娘才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和无奈:“可他是我们的儿子……我,我心里难受。”

  “我心里就好受吗?”李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由不得心软。这不仅仅是对弘儿的考验,也是对你,对我,对我们所有人智慧的考验。但愿……他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而在敞轩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外,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李弘本是来向父皇禀报家宴最终安排,顺便也想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下,缓和一下近日与母后之间的紧张。

  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就看到了轩内那其乐融融、笑语晏晏的一幕。

  他看到父皇为慕容婉画眉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看到母后含笑斟茶的从容大度,看到众妃环绕、花团锦簇的温馨。那一刻,他心头涌起的情绪复杂难言。

  李弘心中有羡慕,羡慕父皇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掌握了那么大权力之后,依然能在家庭中找到这样简单纯粹的快乐和温情。

  也有不解,不解父皇如何在内外交困、权力交接的微妙时刻,还能保有如此闲适的心境;更有一种隐隐的、冰凉的疏离感。

  仿佛那满园的春色、那阖家的欢笑,都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这个身着龙袍、坐在冰冷御座上的皇帝,隔绝在外。

  他站了很久,直到看到妃嫔们散去,父母相偕走向书房。他最终没有迈过那道月洞门,也没有让内侍通传。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精致的鹅卵石小径上。

  三日后的家宴,如期在太液池畔的临晖殿举行。

  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枝形铜灯架上燃着数百支儿臂粗的蜡烛,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时令鲜花点缀其间,丝竹之声悠扬悦耳。一张张紫檀木大案上,摆满了宫廷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

  李贞和武媚娘坐在上首,李弘与皇后王氏坐在左侧下首第一位,接下来是越王李贤、蜀王李贺、赵王李旦、齐王李显、晋王李骏、秦王李哲、燕王李睿等皇子,按长幼次序排列。

  再往下是长女安宁公主,以及几位年幼的郡王。辽东郡王李毅、东莱郡王李穆、武威郡王李展年纪尚小,由乳母陪着坐在特设的小案后。

  李弘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举杯向李贞和武媚娘敬酒,说着吉祥祝福的话。李贞含笑饮了,武媚娘也浅浅抿了一口。气氛看起来融洽和谐。

  李贤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专注于面前的菜肴,对兄长的敬酒只是憨厚地举杯,一饮而尽,并不多话。

  李旦则有些神思不属,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一块小巧的、带有奇怪刻痕的木牌,那是他自己捣鼓“传讯”机关的小零件,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改进方案。

  李显最是活跃,他今年开始跟着御史台的人“观政”,虽然只是旁听,却兴奋不已,正拉着旁边的李哲,比划着说着在御史台见到的某个贪墨小吏的滑稽模样,逗得李哲也忍不住发笑。

  李弘与几个年长的弟弟依次对饮,谈笑风生,询问他们的学业、骑射,俨然一副关心弟弟们的好兄长模样。皇后王氏也微笑着与几位弟妹说话,气氛似乎十分和睦。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李弘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晕,他放下酒杯,转向李贞,语气显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谈:“父皇,儿臣这几日静思己过,河北观察使一事,确是儿臣考虑不周,操之过急了。议政堂合议,确能集思广益,避免疏漏。”

  李贞端着酒杯,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的下文。

  李弘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请教之意:“只是……儿臣斗胆请教父皇,这议政堂事事需合议,章程固然严谨。

  可若遇到突发急务,军情如火,或是其他需即刻决断、不容延误之事,难道也要层层合议,延误时机吗?不知当初定立章程时,可曾虑及此种情形?是否留有‘特事特办、权宜行事’的余地?”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原本在低声说笑的李显也闭上了嘴,好奇地看着兄长和父亲。

  李贞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看向李弘,目光平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贞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真有十万火急、关乎国本安危之事,自然不可拘泥成法,当有变通之道,以便宜行事。”

  李弘心中一松,脸上刚想露出笑容。

  却听李贞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但,何为‘特事’?何为‘急务’?此中界限,需有公论,需经得起事后推敲,绝非一人一时之意可决断。

  否则,今日你以‘特事’破例,明日他亦可以‘急务’为由,长此以往,章程形同虚设,与无序何异?”

  他看着李弘,忽然问:“弘儿,你突然问起这个,可是在担心……边事有何不靖?”

  李弘心中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点冷汗。父皇的敏锐,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连忙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借着放下的动作稳住心神,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父皇说笑了,儿臣只是就事论事,想到此处,随口一问罢了。如今四境安宁,何来边事不靖?”

  “没有就好。”李贞也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前的清蒸鲥鱼,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平常的父子闲谈,“边事重防微杜渐,内政贵持之以衡。吃饭,吃饭,今日家宴,不谈国事。”

  丝竹声重新响起,宴席上的气氛似乎又恢复了热闹。李弘笑着应和,与弟弟们继续饮酒谈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父皇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侍立在李贞身后的内侍总管,又迅速移开目光,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家宴在看似和乐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方散。

  数日后,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军报,被送进了兵部,旋即以最快的速度,呈递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上,同时也抄送了一份至太上皇府。

  军报来自陇右。

  上面赫然写着:陇右镇驻军巡逻队,在赤岭以西,与吐蕃巡逻队遭遇,因言语不通及争夺水源,发生摩擦,继而升级为小规模武装冲突。

  双方各有数十人伤亡。吐蕃方面反应强烈,其边境驻军有异动迹象。

  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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