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列宁格勒。
格里戈里的电话打来时,陈卫东正在北极星办事处看文件。
宋援朝接的,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陈组长!格里戈里院士的电话!”
陈卫东接过话筒。
“格里戈里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同志,”格里戈里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能来一趟列宁格勒吗?”
“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陈卫东放下话筒,对宋援朝说:“订机票,去列宁格勒。”
当天晚上,陈卫东赶到列宁格勒。
还是那栋灰扑扑的公寓楼,还是那个昏暗的楼道。
但这次,格里戈里没让他上楼。
老头站在楼门口,裹着件旧大衣,看到陈卫东,点点头。
“陈同志,跟我来。”
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七拐八绕,开出市区,来到一片森林边。
格里戈里让司机停下,付了钱,带着陈卫东往森林里走。
走了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栋木头房子——乡间别墅,不大,但看着很结实。
格里戈里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陈卫东进去。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墙边堆着劈好的木柴。
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瓶伏特加,两个杯子。
“这是我父亲的房子。”格里戈里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他去世后,我一直留着。只是偶尔来住住……希望你别介意这里乱。”
他倒了两杯伏特加,递给陈卫东一杯。
“陈同志,谢谢你敢单独来见我。”
陈卫东接过杯子,没喝。
“院士,到底出什么事了?”
格里戈里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白桦林。
“克格勃找我了。”
陈卫东心里一沉。
“他们说什么?”
“警告我,不要和外国人走得太近。”格里戈里喝了口酒,“他们也知道你了。”
陈卫东在他对面坐下。
“院士,您怕了?”
格里戈里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怕?”他咳完,擦擦嘴,“我六十五了,怕什么?”
他看着陈卫东,眼神很复杂。
“只是……陈同志,我有女儿。她叫伊琳娜,三十二岁,在列宁格勒大学教外语。嫁了个废物,酗酒,打她。我有一个外孙女,叫安娜,今年七岁……”
陈卫东听着,没说话。
“如果我跟你走,她们怎么办?”格里戈里的声音很低,“克格勃会放过她们吗?”
陈卫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院士,我有三个方案。或许你可听听再做决断……”
格里戈里抬起头。
“第一,您女儿和外孙女,以探亲名义去瑞士。那边我有朋友,可以安排她们住下来,我会给她们办合法身份!她们的生活费我出,一个月两千瑞士法郎,直到她们不再需要为止,我相信够她们过得很好了。”
格里戈里眼睛亮了亮,但没说话。
“第二,我在瑞士银行为您外孙女开一个账户,存入二十万美元。这笔钱,足够她读到大学,读完大学,甚至结婚生子。”
格里戈里握着酒杯的手在抖。
“第三,”陈卫东看着他,“中国的光学实验室,永远有您的位置!您想去,随时欢迎。您想回来,随时可以走。来去自由,绝不强留!”
他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格里戈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同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就在这个房子里接到电话。那天也是春天,窗外的白桦林跟现在一模一样……”
陈卫东没说话。
“我当时想,这辈子完了!儿子没了,事业也没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等死。”格里戈里转过身,“但如今你来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你那个相机,我研究了三天。拆了装,装了拆。你们那个cmoS技术,很有意思。虽然工艺粗糙,但方向肯定是对的。如果再有一流的光学镜头配合……”
他顿住了。
陈卫东等着。
格里戈里举起杯。
“陈同志,给我一周时间。”他说,“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陈卫东也举起杯。
“院士,不急。安全第一。”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四月二十六日,基辅。
陈卫东刚从列宁格勒回来,还没喘口气,伊万的电话就追来了。
“米哈伊尔找你。很急。”
陈卫东当天晚上又飞基辅。
还是那家地下室酒馆,还是那个角落。
但这次,米哈伊尔没喝酒。
他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水,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像换了个人。
“谢尔盖耶维奇同志?”陈卫东走过去,有点不敢认。
米哈伊尔站起来,伸出手。
“陈同志,谢谢你亲自来。”
两人坐下,伊万没跟进来,在外面等着。
“我女儿的事,”米哈伊尔压低声音,“办得怎么样了?”
陈卫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秋季入学。签证正在办,一周内下来。”
米哈伊尔接过信封,手在抖。
他打开,一张一张地看,俄文的,英文的,公章的,签名的……
看完,他把信封紧紧贴在胸口,眼眶红了。
“陈同志,谢谢你!”他说,“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陈卫东按住他的手。
“谢尔盖耶维奇同志,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技术改变这个世界!”
米哈伊尔点点头,从脚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安-124的部分结构图纸。”他把纸袋推过来,“属于核心部分的!你先拿着,算是定金。”
陈卫东接过来,掂了掂,很沉。
“那你去中国的事……”
“我要去。”米哈伊尔打断他,“但我有个条件。”
“说。”
“每年让我回来一次,给我妈扫墓。”
陈卫东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动。
“没问题。”他半开玩笑的说,“不光你妈,你岳母,你七大姑八大姨,想回来随时回来。路费我来出……”
米哈伊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陈同志,”他擦着眼泪,“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设计出一架真正的好飞机!苏联不让我做,那我就去中国做!”
陈卫东拍拍他的肩膀。
“会的。谢尔盖耶维奇同志,你的梦想会实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