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威严、仿佛来自万古寒渊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叶尘的神魂冻结。那三具遗骸眼眶中跳动的幽蓝魂火,如同死神的眼眸,不带丝毫感情地“注视”着他,只要他稍有异动,那“神魂永冻”的威胁便会化为现实。
叶尘身体僵硬,手指停在距离冰蓝长剑剑柄仅有一寸之遥的空中,再不敢前进分毫。冷汗尚未渗出,便已被周遭的极寒凝结成冰珠挂在额头。他毫不怀疑,这三位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仅凭一缕残存神念便能让他如坠冰窟的前辈,绝对有能力做到其所言。
“前……前辈息怒!” 叶尘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冻结感,努力集中精神,以神念恭敬回应,同时缓缓收回探出的手,“晚辈叶尘,因遭逢意外,被空间乱流卷入此绝地,并非有意擅闯前辈安息之所,更不敢觊觎前辈遗宝。只为寻一生路,误打误撞至此,惊扰前辈,万望海涵!”
他态度极为谦卑诚恳,同时悄然运转《混元一气诀》,以混元法力那中正平和、包容万物的特性,缓缓抵御、化解着侵入识海的冰冷神念,护住自身神魂核心。丹田内的残鼎,似乎也对这极寒神念有些反应,微微转动,散发出一缕微弱的清凉混沌之气,融入他的神念之中,让他感觉稍好一些。
沉默。死寂的沉默。只有冰窟中永恒的严寒,以及那三双幽蓝魂火的“注视”。
片刻之后,那苍老淡漠的神念再次响起,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冰冷:“混元之气?还带有一丝……‘禹鼎’的源初道韵?有趣……难怪能触发外围的接引残阵,被传至此地。”
禹鼎?叶尘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他那无名残鼎的名称?这些前辈认得?
“晚辈确实机缘巧合,得了一尊残破小鼎,不知其名,只知与上古玄机殿有些关联。” 叶尘如实回答,同时从怀中(实则是从储物袋隔空取出)拿出那枚得自熔岩溪流旁的暗红金属片,“此外,晚辈还在另一处地火绝地,寻得此物,似乎与那残鼎有些感应,不知是否前辈所说的‘信物’?”
他将暗红金属片托在掌心,同时,也悄悄将丹田内残鼎的气息,透过手掌,微微释放出一丝。
暗红金属片在接触到残鼎气息和此地冰灵气的瞬间,竟微微一亮,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温润的赤红光泽,与周围冰冷的幽蓝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而那三具遗骸眼眶中的幽蓝魂火,也随之跳动了一下。
“果然是‘离火鼎’的一片残骸……” 苍老神念似乎确认了什么,带着一丝感慨,“‘禹鼎’主生发演化,‘离火鼎’主熔炼净化……九鼎各司其职,镇守八荒,可惜……当年一战,尽皆崩碎流散……”
“你既能得‘禹鼎’残片认可,又寻回一丝‘离火鼎’气息,虽非我‘玄冰殿’正统信物,却也与我等有些渊源,勉强算是有缘之人。”
玄冰殿?叶尘记下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玄机殿下属的某个分支,专司冰属性。
“晚辈斗胆,敢问前辈,此地是何处?这传送阵,可否使用?晚辈该如何离开?” 叶尘抓住机会,连忙询问最关键的问题。
“此地,乃‘玄冰殿’下辖‘镇渊司’的一处备用封魔节点——‘寒寂冰狱’。” 苍老神念缓缓道,“上古之战,有外魔自‘九幽裂隙’渗入,携无尽阴寒死气,所过之处,万物冻结,生机灭绝。我‘玄冰殿’奉命镇守此节点,布下‘玄冰镇界大阵’,将此裂隙出口封镇,并冰封了当时侵入的大部分魔物与交战同袍……”
叶尘心中骇然。原来这冰窟中冻结的无数遗骸,竟是上古战场!那些形态怪异的骨骼,果然是魔物!此地竟然封印着一处连通“九幽”的裂隙出口!难怪如此阴寒死寂。
“至于这传送阵……” 神念顿了顿,“此乃连通‘玄冰殿’核心‘冰魄宫’的定向传送阵,需以‘玄冰令’或殿主一脉的精血为引,方可激发。你非我殿弟子,亦无信物,无法使用。”
叶尘心中一沉。唯一的出路,也用不了?
“不过……” 苍老神念话锋一转,“你既与‘禹鼎’、‘离火鼎’有缘,身负混元道基,心性尚可,能抵至此地而不被寒煞侵魂,也算难得。我三人乃当年镇守此地的最后三位‘玄冰卫’统领,神魂即将彻底消散。临终前,遇一有缘人,或可结一善缘。”
“前辈的意思是……” 叶尘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我等可联手,以残存魂力与这‘玄冰镇界阵’残存之力,为你短暂开启一次单向的、不稳定的‘冰魄通道’,将你传送出此‘寒寂冰狱’。然,通道出口随机,可能出现在中土大陆任何一处冰属性绝地或灵脉附近,吉凶难料。且开启通道,会加速我等神魂消散,并消耗此阵部分本源,减弱对此地裂隙的封印之力……除非,你能应承一事。”苍老神念语气严肃。
“前辈请讲!若晚辈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叶尘立刻表态。这是唯一的生路,只要不是让他去送死或做伤天害理之事,他愿意答应。
“他日,若你修为足够,需往‘北冥雪原’深处,寻‘玄冰殿’遗址。若殿中传承未绝,便将我三人陨落于此、镇守至最后一刻之事,告知当代殿主或传人。若传承已断……便算了却一桩因果。”
“此外,此地冰封魔物,虽历经万载,大部分已彻底湮灭,然其本源魔气与九幽死气,已与此地玄冰、与陨落同袍的残念、乃至大阵之力,相互侵蚀、纠缠,形成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玄阴冰煞’。此煞气无形无质,专蚀神魂肉身,更能引发心魔。你离去前,需承受一缕‘玄阴冰煞’的初步侵蚀,以此为引,他日若遇此地逃逸或新生的冰煞魔物,方能有所感应与克制。此过程痛苦无比,且有损根基,你可愿承受?”
告知消息,以及承受一缕“玄阴冰煞”的侵蚀,作为日后感应的“引子”。前者只是跑腿传话,后者则是实打实的风险与痛苦。
叶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晚辈愿意!多谢前辈成全!”
告知消息是应有之义。至于“玄阴冰煞”的侵蚀,虽然是痛苦和隐患,但也是一份机缘。能提前熟悉、甚至获得对某种特定危险力量的感应与抗性,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有时比一件法宝更有用。些许根基损伤,只要活着,总有办法弥补。
“善。” 苍老神念似乎对叶尘的果决颇为满意。
“既如此,盘膝坐于阵眼之外,宁心静气,紧守神魂。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法力抵抗,只需以你混元道基包容、承载即可。”
叶尘依言,在传送阵边缘,三具遗骸围坐的圈子之外,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闭上双眼,《混元一气诀》缓缓运转,混元法力在体内形成周天循环,神魂沉入识海,紧守灵台清明。
“开始。”
随着苍老神念一声低喝,三具遗骸眼眶中的幽蓝魂火骤然暴涨!三道凝练的幽蓝光柱,自魂火中射出,注入下方那闪烁着银蓝光芒的传送阵法之中!
“嗡——!!!”
整个“玄冰镇界阵”轰然震动,银蓝色光芒大放!阵法纹路如同被点燃的星河,璀璨夺目!以阵法为中心,恐怖的寒气与空间波动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将叶尘的衣袂和发梢瞬间冻结!
与此同时,冰窟深处,那座幽蓝冰山内部,也传来了低沉的、仿佛冰块碎裂的“咔嚓”声,一股更加阴寒、死寂、邪恶的气息,隐隐泄露出一丝,让叶尘即便隔着阵法,也感到神魂一阵刺痛。显然,开启通道,确实削弱了对那“九幽裂隙”的封印。
“凝煞,为引!”
三道幽蓝魂火猛地一颤,光芒黯淡了大半,但它们围坐中心的地面,那万载玄冰之下,一缕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呈现出一种诡异深蓝色的寒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缓缓“钻”了出来!这缕寒气出现的瞬间,周围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数十度,连空间都隐隐有被冻结的迹象!
这便是“玄阴冰煞”!融合了九幽死气、魔物本源、玄冰之力、修士残念的恐怖存在!
深蓝冰煞仿佛嗅到了生人气息,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蓝线,瞬间穿透阵法光芒的阻隔,没入叶尘眉心!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在叶尘识海和全身炸开!那并非肉身的疼痛,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生命本源的冰寒与侵蚀!仿佛有无数根淬了九幽寒毒的冰针,同时刺入他的灵魂,将他的意识、记忆、情感,都要冻结、撕裂、污染!
他的身体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深蓝色冰霜,眉心血肉凝结,形成一个诡异的深蓝冰晶印记。血液仿佛凝固,心跳近乎停止,思维都变得迟缓、混乱,无数充满怨毒、死寂、疯狂的负面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道心,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冰寒与黑暗。
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伤势,都要痛苦百倍!那是直达灵魂深处、否定生命意义的酷寒与侵蚀!
叶尘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七窍之中渗出暗蓝色的冰晶血丝。他几乎要本能地运转法力去抵抗、去驱逐这侵入体内的恐怖冰煞。
但他牢牢记着前辈的嘱咐——不得妄动法力抵抗,以混元道基包容承载!
他强行压下所有的本能反应,将《混元一气诀》运转到极致,但不是去对抗冰煞,而是引导着混元法力,如同最包容的海洋,缓缓地将那一缕“玄阴冰煞”包裹、缠绕,小心翼翼地将其“引导”向丹田位置,尝试着……将其“安置”在残鼎附近,以残鼎的混沌之气和自身的混元道韵,对其进行最初步的“封印”与“同化”。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精细、且痛苦的过程。如同在刀刃上跳舞,在沸腾的油锅里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冰煞失控,立刻就是魂飞魄散,或者被彻底污染成只知毁灭的冰魔。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在叶尘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冻结、道心即将失守的临界点,那一缕狂暴的“玄阴冰煞”,终于在他混元法力的不懈引导和残鼎气息的隐隐压制下,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在丹田一角,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深蓝色的、缓缓旋转的冰晶漩涡,暂时“安顿”了下来。虽然依旧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周围的法力,但至少不再狂暴冲击他的神魂了。
而他的眉心,那个深蓝色的冰晶印记,也缓缓隐去,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小点。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冰冷,以及神魂被狠狠刮过一遍的虚弱与清明。
“通道……开!”
就在叶尘成功承载下“玄阴冰煞”的瞬间,那三道已然黯淡到极点的幽蓝魂火,发出了最后一声决绝的低喝,猛地炸开!化作三道璀璨的幽蓝光流,彻底融入下方剧烈运转的传送阵法之中!
“轰——!!!”
银蓝色的阵法光芒冲天而起,在叶尘头顶上方,撕裂了冰窟的黑暗,强行打开了一个不断旋转、内部充斥着狂暴空间乱流和凛冽寒风的银蓝色漩涡通道!通道极不稳定,边缘不断崩塌、修复,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走!”
苍老神念的最后一丝余音,在叶尘神魂中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解脱。
叶尘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他强忍着身体和神魂的双重虚弱与冰冷,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一头扎向头顶那狂暴的银蓝色漩涡!
“三位前辈……走好!他日……必不负所托!”
在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漩涡的最后一刻,他用神念,送出了最后的承诺与告别。
下一刻,天旋地转,空间撕扯,无尽的冰寒与乱流,再次将他吞噬……
……
冰冷。依旧是冰冷。但不再是“寒寂冰狱”那冻结灵魂的死寂之寒,而是带着一丝清新、干燥,属于外界的、自然的严寒。
“噗!”
叶尘从数丈高的半空中摔落,砸进一片松软、冰冷、厚实的积雪之中。积雪瞬间淹没了他大半个身体,刺骨的寒意再次渗透进来,让他本就冰冷的身体一阵哆嗦。
他挣扎着从雪堆里爬出,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压抑,正飘洒着细密的雪花。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巍峨的雪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狂风卷着雪沫,在天地间呼啸。温度极低,呵气成冰,但与“寒寂冰狱”相比,已是天堂。
“这里……是北地的雪山?” 叶尘判断。他被传送出了“寒寂冰狱”,来到了中土大陆北方的某处雪山之中。具体是哪里,不得而知。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外伤在之前的逃亡和传送中又崩裂了一些,但不算严重。内伤依旧,经脉脆弱。法力近乎枯竭。最麻烦的是神魂,承载“玄阴冰煞”的过程损耗巨大,此刻传来阵阵空虚刺痛,眉心那个淡蓝小点也隐隐散发着寒意,提醒着他体内多了一份危险的“馈赠”。而丹田一角,那个微小的深蓝冰煞漩涡,也在缓缓旋转,不断释放着寒意,侵蚀着他的法力,需要他持续分心以混元法力压制、消磨。
状态依旧糟糕,但至少……活着出来了。脱离了那两处绝地。
“必须尽快找个地方疗伤,恢复实力,然后弄清楚这是哪里,如何离开这雪山……” 叶尘心中盘算。他挣扎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风雪太大,难以分辨。他只能随意选了一个下风向,希望能在山势较低处找到背风的山洞或者山谷。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跋涉。寒风如刀,不断带走他本就微弱的热量。伤势、疲惫、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他的身心。但他咬牙坚持着,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他不知道这雪山中有什么危险,不知道距离人烟有多远,也不知道黄老大、影杀、寂灭魔君分魂等敌人,是否还在寻找他。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风雪呼啸,很快掩埋了他蹒跚的足迹。白色的雪原上,那个孤独而倔强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飞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