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空地边缘,古树虬结的根系之间,潮湿的腐叶层之上……
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满了那群山精木客!!!!
是的,是它们。
它们仍是那样,高不过成人膝盖,身形枯瘦如孩童,却顶着比例失调的硕大头颅。
皮肤是树皮般的灰褐色,布满皲裂与苔藓斑点,像一瞬间从湿土中冒出的褐色蘑菇。
也像是亘古以来就生长在此处的畸形树瘤!
它们在众人心头萦绕,终于以这种最不期望发生的情况出现了。
成百,甚至上千…...
它们静静地、密密麻麻地矗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声,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它们只是“存在”着,空洞的“面部”齐刷刷地、向上“仰视”着树上的众人。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结冰的……注视。
“嗬……”
不知是谁,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抽气声。
树上,二十八道身影,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咒。
连呼吸,都停止了。
冷汗,瞬间浸透每一层衣衫。
那些山精木客就那样站着。
沉默、密集、无边无际。
将整片空地、野庙,以及树下孤立的艮尘……一并围在中央。
围成了一座无声的、活着的坟墓。
突然,灼兹的瞳孔在那一瞬猛然收紧!
淳安也是!
因为在那群密密麻麻的木客之中,有一小撮,正抬着几块焦黑的、形态残缺的东西——
那不是木柴。
那是楚南。
残存的离宫红袍碎片,黏连在焦炭般的肢体上,如同泣血的烙印。
楚南轮廓的残骸,被当成祭品一样举着,随着木客们高举的枯指,轻轻晃动。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被烧断了。
足下树枝“咔嚓”断裂!
灼兹几乎是本能地跃下树枝,眼底血色翻涌,杀意滔天!
“离为火——!!”
灼兹右掌凌空一握,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炽白火球骤然成型,空气扭曲!
淳安紧随其后,声音几乎是咬碎在齿间:“离、为火!”
两道身影同时下坠,炁息暴涨——
下一刻,却被硬生生拦住!
少挚的身影快得只剩一抹残影,五指如铁钩般扣住灼兹的后颈,力道冷硬而精准!
几乎是在火炁彻底失控之前,将人死死按住!
另一侧,艮尘厚重的手掌也已重重落在淳安肩头,土炁下压,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连呼吸都被迫沉下去!
灼兹怒极反挣,火炁翻涌,却被压得寸步难行。
就在这一瞬——
长乘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少挚。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少挚出手,拦下灼兹。
救下的,始终都是同一类存在——
那日在木许村,被他以半是讥讽半是怀念的口吻,称为“火烈鸟”的族类后裔。
少挚……对自己认定的“族类”,当真是……护得紧。
这一点,长乘看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却没有声响,只升起一股极其复杂的、近乎荒谬的恍惚。
恍惚之间,眼前这张被深沉心机与温润假面覆盖的脸…...
似乎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几乎要被时光磨灭的影子重叠了一瞬——
那位与世无争、眸色澄澈,从不轻言仇恨的西方帝尊。
为子民挡灾、为族类低头。
与世无争,只因挚友所托便愿倾力相助。
心软,清醒,却也因此被因果反复利用。
那样的神只,曾经站在光里…...
思绪只停留了刹那。
长乘的指尖在宽大的花青色袖袍中,几不可察地微微收拢。
下一刻,现实便冷冷覆上来。
少挚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褐色的眼眸深不见底,没有怒意,也没有犹豫,只剩一片沉凝而锋利的冷。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扣住的灼兹,声音不高,却像是贴着耳骨落下:“我,只最后救你这一次。”
灼兹猛地一震。
少挚的目光毫无温度,继续道:“昨日雷火加身,可曾伤它们分毫?”
话语不急,却字字如刃。
几乎同时,艮尘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攻击无效,莫要自耗精炁!”
话音落下。
风声、火焰、杀意与理智,在这一刻强行压回到同一条绷紧的线上。
这一句话,像是冷水兜头浇下,却浇不灭众人胸腔里翻滚的怒火。
风无讳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群该死的地蛋子……还他妈敢来?!”
艮尘踏前一步,独自面对那无边无际的木客之海。
他玄色的长衫无风自动,周身厚重的土黄色炁息如大地般铺展开,声音沉雄,带着最后的通牒,毫无退让:“尔等听得懂人言,潜伏窥伺至今。立刻道明缘由,此乃最后交涉之机。”
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木客们,空洞的面庞依旧向上仰视,对艮尘的话语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一段无意义的噪音。
又或者,根本不屑回应。
下一刻,它们开始行动。
后方的木客们缓缓抬起手中之物——
那一块块焦黑、残缺、形态扭曲的“木柴”、干枯的枝条、颜色晦暗的矿石、甚至是一些看不出原貌的腐殖块.…..
被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向前传递。
像是在进行某种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最终,那些“木柴”,被送到最前方的一名木客手中。
那是一只明显‘年长’的木客。
它头顶的伞状菇盖边缘已呈衰败的灰白色,周身菌盖干裂而低垂,褶皱层层叠叠,像被岁月反复碾压过;
脸部轮廓比其他木客更接近“人”,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诡异——
双眼细长下垂,没有天真,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它接过最后传递来的、属于楚南的焦黑残肢,紧紧“抱”在枯瘦的臂弯里(那残肢对它而言显得过大)姿态庄重。
然后,缓缓迈步。
一步一步,下了石阶。
走向那座敞开庙门的野庙。
它一边走,一边低声吟诵,声音沙哑而古怪,像是从土腔里挤出来的:
“萨——乐——萨——乐……”
“萨——乐——萨——乐——”
那音节既不像祝祷,也不像咒语,更像是某种献祭时反复确认的应答。
每一声,都让庙门两侧幽绿灯焰随之摇曳。
“放开我!!少挚你他妈放开我!!”
灼兹在少挚的钳制下疯狂挣扎,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把楚南……还回来啊!!!”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银亮的细丝,比声音更快!
萦丝指尖激射而出,并非射向老木客,而是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它怀中那截焦黑残肢!
一缠,一拉!
“嗖——!”
焦黑残肢脱手飞出,被银丝凌空卷回,落入萦丝手中!
老木客身形一僵,怀抱骤然空荡。
它似乎想立刻遁入地下,但——
土黄色的艮炁自她足底汹涌灌入地面,瞬间将方圆数尺的土地固化如铁板!
“别想跑!!!”
娇叱声中,岳姚圆润的身影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她竟合身扑上,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了老木客枯瘦冰冷的腰身!
“我抓到它了!!!”
几乎在岳姚抱住木客的同一瞬,萦丝五指疾弹,数十根肉眼难辨的银丝爆射而出,不是攻击,而是缠绕——
眨眼间,将老木客从头到脚捆成了一个银光闪烁的茧!
“起!”
柳无遮沉喝,巽风托举!
那被银丝裹缠的老木客顿时离地三尺,悬于半空,徒劳扭动,却再也无法触及大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几乎是一个呼吸之间,众人已然完成合围,配合行云流水!
就在这一刻——
所有山精木客,同时遁地!
没有惊慌,没有混乱,像是被某种统一的意志瞬间召回!
地面只留下那一只老木客,被困在半空中,怒不可遏!
它的菌盖疯狂收缩,尖锐的嘶吼猛然炸开:“放开,放开!!”
白兑的身影如一道霜冷剑光掠至,手中长剑已精准地抵在老木客(那勉强可辨的)脖颈位置。
她眸光如万载寒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听得懂。”
“立刻说清楚。”
“既能捉你一次,便能捉尽尔等全族。一字不实,今日便将尔族群,屠戮殆尽。”
剑锋的寒气,渗透了它体表的苔藓。
一股被压抑的、古老的愤怒,从它的躯体中散发出来:“出尔反尔的人类!!”
“人类!背信之徒!!”
“放开吾!!!”
可它喊了没几句,下一秒,异变陡生!
老木客挣扎骤然停止!
它的身体猛地急剧收缩、干瘪——
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水分与生机,那灰褐色的“身体”眨眼间坍缩成一枚拳头大小、毫无光泽的干瘪蘑菇!
“啪”一声。
从银丝缠绕中脱落,干脆掉在地上。
一动不动。
再无任何气息。
死了?
自断生机?!
树上树下,众人瞳孔骤缩,愕然当场。
然而,未等他们从这诡异决绝的自毁中回神——
“簌簌簌簌……”
空地周围,那成百上千静默矗立的木客,仿佛被同一根弦拨动,齐刷刷地,再次从泥土中浮现而出!
它们那原本空洞的“面庞”,此刻齐刷刷“转向”众人。
一种实质般的、冰冷的怒意,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所有木客,抬起了它们枯枝般的手臂,指向众人!
它们发出尖锐、混乱却整齐划一的呐喊,层层叠叠,冲击着每个人的神智——
“木客宝宝生气!木客宝宝生气!!”
“木客宝宝生气!木客宝宝生气!!!”
“轰——!!!”
静止的“蘑菇海”,瞬间化为暴怒的浪潮!
所有木客,迈着僵硬却迅疾的步伐,如灰色的蚁群,疯狂涌向众人!
“结阵!防御!!”
艮尘怒吼,双臂猛然向地面一按:“天山遁——!”
“轰隆!”
众人立刻围拢在一起,脚下及四周的泥土岩石剧烈翻涌!
一道厚重的、高达丈许的棕黄色土墙拔地而起,呈环形将所有人护在中心!
几乎在土墙合拢的刹那,雷蟒肌肉虬结的双臂缠绕着狂暴紫电,双掌重重拍在土墙内侧:“震为雷!雷罡覆体——”
“滋滋滋——!!!”
无数道蓝紫色电流从土墙内部迸发而出,瞬间在土墙表面覆盖上一层不断游走、噼啪作响的雷电护膜!
“巽为风——流刃加护!”
柳无遮长刀划过玄奥轨迹,道道无形风刃附着于雷膜之外,锐利嘶鸣。
“坎为水——寒雾障!”
玄谏黑袍鼓荡,墨色寒雾弥漫墙头,带着凝滞与侵蚀的寒意。
“离为火——附炎!”
灼兹与淳安虽悲愤未消,仍将道道离火之力打入墙体关键节点,增加焚灼反伤。
王闯已退至中央,络腮胡紧绷,仰头望天,双拳紧握。
他周身雷光隐现,与天际低沉的乌云隐隐呼应,显然在酝酿一记威力庞大的雷法。
白兑则站于另一侧隐秘处,剑指竖于胸前,唇瓣无声急速开合。
她周身泛起一层圣洁而锐利的银白光芒,似乎在准备某种代价极大的秘术。
护罩之内,众人脸色凝重,维持阵法消耗巨大。
同时,防护墙外,木客的“攻击”已至!
然而......
没有法术光华,没有能量冲击。
只有最原始、最蛮横的物理捶打。
成百上千的枯瘦手臂,如同无数坚硬的木槌,雨点般砸在雷电交织的护罩之上!
“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每一次捶打,都引发雷膜剧烈的闪烁与反击!
“滋啦——!!!”
雷电顺着接触点疯狂反噬!
冲在最前面的木客瞬间被电得浑身剧颤,灰褐色身躯冒出青烟。
随即,动作僵硬,直挺挺倒地,迅速萎缩、干瘪,化作又一枚毫无生机的“干蘑菇”。
“砰!砰!砰!砰!!”
后面的木客毫无惧色,依旧前赴后继,用身体撞击、捶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