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得毫无过渡。
像是山腹里有什么东西,忽然闭上了眼。
雾气陡然加重,湿、冷、厚,像一整片被浸透的棉絮,压向地面。
伸手出去,只能看见指尖模糊的一点影子,再远,便什么都没有了。
庙外,雾气浓稠,几近实质。
黑暗与雾霭结合,林间死寂。
连惯常的夜虫鸣叫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庞大而阴湿的寂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庙内,成了唯一勉强可以栖身的孤岛。
不是因为这里安全。
而是因为外头更危险。
庙外是四下无靠的树林,是随时可能塌陷、吞人的地势,是无数看不见的路径与“下行之路”;
而庙内,至少只有前后两个出口,至少能把背后交给墙。
二十九道身影,重新聚集在庙内的篝火旁。
篝火旺了些。
火光一亮,那股味道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单纯的霉湿,不是硫磺,也不是木头烧焦。
像是陈年皮革、腐败油脂与某种早就冷掉的血气混在一起,被金箔、香灰和火焰勉强装点成“庙”的味道。
在人群聚集和篝火烘烤下,这气味变得愈发鲜明刺鼻。
它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腻的膜,糊在鼻腔和喉咙里。
所有人都知道,这气味之下可能掩盖着什么——
或许是更深的、属于“材料”本身的、来自死亡的不甘气息。
但无人提出异议,更无人提议离开。
哪怕这墙在呼吸。
哪怕这空气里,有怎么也压不住的、被香与火强行盖住的死味…...
…...
橘黄的光晕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却驱不散眼底的寒意。
干粮被众人机械地取出,咀嚼,吞咽…...
味道如同木屑,难以下咽。
没人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干粮在嘴里嚼得干涩,喉咙却不敢多咽,仿佛一旦发出太多声响,就会被这座庙“记住”。
连最活络的风无讳,此刻也只是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目光空洞地向上,盯着梁间那些低垂的、在热气中微微蠕动的暗色经幡。
忍受,成了唯一的选择。
通过萦丝的同心丝,所有探查到的讯息,已经在每个人心里铺开。
太清楚了。
清楚到反而更沉默。
风无讳仰面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梁柱间垂落的经幡,愣愣地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至少有一件事,那群地蛋子还真没吹。”
他说这话时,语气却没有半点轻松,脸上映着火光,眼眸里却一片荒芜。
“万载难逢是吧?……确实是万载难逢,哈哈……”
他侧过头,看向跳跃的火焰,光却照不进眼底,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与近乎崩溃边缘的试探:“那温泉……涤荡血肉尘垢?咱们……真就没人下去试试?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
大响和大畅几乎同时挺直了背,眼中那点被一下午恐惧和压抑暂时浇熄的蠢动之火,又“腾”地一下燃了起来。
“我就说吧!”
大响坐直身子,声音压不住:“来都来了!它们那么想要,说不定真是好东西!至少……至少看一眼底下啥样?”
大畅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躲闪着不敢看脸色瞬间黑沉的雷蟒,小声咕哝:“实在不行……就、就一根手指头……蘸一下试试?万一……”
“闭嘴!”
雷蟒的低吼如同闷雷,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瞪向兄弟二人!
那目光里的警告如同实质的拳头,让大响大畅脖子一缩,悻悻然闭了嘴。
但二人的眼神,依旧不甘地在篝火阴影里闪烁着…..
可是。
此刻,迟慕声的状态更糟了。
他蜷缩在长乘左侧,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右手手背上,那些半透明的卵泡依旧顽固地存在着,传来一阵阵细密如虫蚁啃噬的刺痒,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抓挠。
他也不敢靠着柱子。
只能死乞白赖地靠在长乘左侧的肩头,目光发空,干粮一口没动。
尤其胃里,只要一想到那温泉,就一阵翻涌,整个人的生气已经被这诡异之地抽走了一半。
整个震宫队伍,除了一心惦记温泉的大响大畅,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显露出被此地环境克制与侵蚀的迹象,气息萎靡。
然而,诡异的是——
大响和大畅,这对昨日还腹泻到虚脱的兄弟,此刻的精神状态,反倒成了二十九人中最为亢奋的。
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的。
那并非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烘烤出来的潮红与急切。
这份“不合时宜的精神”,在夜色一点点压下来时,显得格外刺眼。
…...
随着庙外最后一丝天光被黑暗吞没……
长乘的脸色,也如同外面的夜色一般,沉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终于…快要到了。
陆沐炎安静地坐在长乘右侧,双手抱着膝盖,愣怔地看着跃动的篝火。
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却映不出多少暖意,只有一片沉重的茫然与紧绷的警惕。
她的右侧,少挚破天荒地没有保持那种悠然的姿态。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棕色的卷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黑袍下的身影凝固如石,只有长睫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或者……等待着什么。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二十九人,仿佛死刑犯被押赴刑场。
在最后一段路上,他们听着自己的心跳如鼓,等待着那声不知何时会响起的、终结一切的枪响。
…...
…...
终于。
一直在旁静坐如冰雕的白兑,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却像一柄冰刃,瞬间剖开了庙内凝固的死寂:
“——戌时,至。”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哗啦啦——!!!”
并非从庙门,而是从庙堂后方,那通往温泉后院的通道深处,猛然传来一片浩大、密集、如同千万颗卵石同时倾倒入深潭的巨响!
“噗嗤、噗嗤、噗嗤……”
“啵啵啵啵啵啵……”
“啧、啧啧、啧啧啧啧啧啧……”
声音细碎,却无穷无尽!
那是成千上万的菇盖,同时破开水面的声音!
是粘稠的温泉水被巨大体积排开、撞击池壁的声音!
是无数湿滑、僵硬的躯体,拖拽着水液,踏上泥泞土地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蛮荒、厚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如同海潮涨起、如同地壳蠕动、轰然碾过每个人的耳膜与心脏!
所有人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绷紧!
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拉到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发出了尖啸!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推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后,从骨髓深处迸发出来的、混合着绝望与狠厉的——
战意!!!!!!!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凛冽的剑气几乎割裂空气!
白兑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率先飙射而出,只留下冰冷如铁的命令残音在庙堂内炸响:“走!!!”
“走!!”
“跟上!!”
怒吼与厉喝瞬间爆发!
再无犹豫,再无保留!
二十九道身影,如同被同一道雷霆劈中,轰然动了起来!
各色炁息在同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燃烧!
【二十九人·戌时烽燧·全开!】
庙堂至后院,短短通道,竟似被各种光芒与力量铺就成了一条决战之路!
兑宫 · 天罗地网:
萦丝素手飞扬,身形却如钉子般钉在通道出口!
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无数根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亮丝线,自她指尖、袖口、甚至发梢爆射而出!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精准无比地织成了一张笼罩大半个后院入口的、层层叠叠的立体罗网!
第一波刚从温泉中爬出、尚未完全站稳的木客,刚踏入光线范围,便被这些柔韧锋利的丝线缠绕、捆缚、凌空吊起!
一个、十个、百个……
灰褐色的身躯如同坠入蛛网的飞虫,在银丝缠绕下徒劳挣扎!
而白兑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罗网之上!
她手中长剑并未劈砍,而是剑尖向下,悬停于半空……!
随着她口中清冽的咒言,剑身光芒大盛,分化出成百上千道凛冽的银色剑影,如同悬在每一个被缚木客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剑尖寒芒吞吐,精准锁定下方!
晏清紧随其后!
他并未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那支奇特的毛笔蘸着不知何时调配好的、泛着金光的墨汁,凌空疾书!
一道道复杂玄奥的金色符箓如同拥有生命般飞出,精准地贴附在每一道银色剑影的剑脊之上!
符纹流转,散发出加固、破邪、镇魂的强悍波动!
银丝为缚,剑影为刑,符箓为咒——
兑宫三人,在刹那之间,为这场遭遇战构筑起了第一道也是最严密的控制与惩戒防线!
艮宫 · 固锁大地:
艮尘低喝一声,与岳峙、岳姚呈三角之位分立后院土地三个关键节点!
三人同时单膝跪地,手掌狠狠拍入湿软泥泞的地面!
“艮山不动,镇锁坤灵!”
厚重的、如有实质的棕黄色艮炁以三人掌心为源,如同汹涌的潮汐,轰然注入大地!
霎时间,以温泉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剧烈震颤,泥土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翻滚、凝聚、硬化!
一层坚逾精铁、泛着岩石光泽的炁化岩层,在所有人脚下及温泉池底急速生成、蔓延、加厚!
那些原本可以轻易遁地消失的木客,此刻脚掌触及地面,只感到一股强大的排斥与封镇之力,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融入泥土!
大地,被暂时固锁,断绝了它们最擅长的土遁逃逸之路!
岳姚忍着小腿水泡的刺痛,脸色发白,却将更多的艮炁注入脚下!
岳峙眼镜后的目光凝重专注,不断调整着炁息输出的强度与范围!
离宫 · 烈焰焚途:
灼兹与淳安,此刻将所有的怒火与离火之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两人并未冲入木客最密集的区域,而是如同两柄烧红的尖刀,沿着温泉池群的边缘高速游走!
灼兹双掌赤红,每一掌拍出,都在地面或池边留下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焰路径!
火焰并非寻常红色,而是温度极高的炽白色,散发着硫磺般刺鼻的气味,灼烧着空气,形成一道阻碍木客向四周扩散的火墙!
淳安则身形灵动,狼尾甩动间,指尖不断弹射出一枚枚压缩到极致的离火弹!
这些火弹并不追求大面积杀伤,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试图从丝网缝隙挣脱、或从边缘岩层薄弱处冒头的木客,将它们炸得踉跄后退,身上腾起青烟与焦臭!
离火之威,在此刻化为最炽烈的清道夫与阻击手!
巽宫 · 风啸林怒:
柳无遮长刀出鞘,刀锋之上流转着凌厉的青色风芒!
他并未劈砍,而是以刀为引,划出一道道玄奥轨迹:“巽风听令,化刃为牢!”
刹那间,后院中本就存在的湿热空气被粗暴地搅动、压缩!
无数道无形却锐利无比的青色风刃凭空生成,发出尖锐的呼啸!
并非杂乱攻击,而是如同拥有意识般,交织成一道道旋转的、带有切割与阻滞效果的风刃龙卷,卷向那些突破火墙与丝网、试图从空中或侧面合围的木客群!
青律的玉笛已抵在唇边,清越急促的笛音不再悠扬,而是带着一种穿透与震荡的魔力!
音波如同实质的涟漪扩散,所过之处,木客的动作明显出现迟滞与紊乱,仿佛被无形的声波干扰了行动节奏。
绿春、疏翠、石听禅则护在两侧——
绿春手中青符连发,化作一道道小型风障,阻挡零星漏网之鱼;
疏翠指尖青光闪烁,随时准备以风缚之术协助;
石听禅敲击木鱼,梵唱加持,淡金色的佛光微晕试图净化空气中愈发浓烈的邪异孢子与瘴气。
巽宫众人,将风的力量运用到极致,控场、干扰、迟滞,为整个战局提供着至关重要的节奏把控与区域分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