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雾重新裹上来,硫磺与甜腥腐闷混合的气味再次钻入鼻腔——
那味道像一只软而冷的手,按住人的喉咙。
逼着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不情愿。
回到庙门口时,迟慕声下意识停了一停。
那座野庙,仍像一张半张开的口。
火光从门内吐出来,把门槛外的湿苔照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门内经幡垂落,轻轻晃,晃出一种皮肤般的光泽。
长乘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抬步踏进去。
温度再次一变,逼仄压迫的空间像迅速合拢的胸腔,火光噼啪作响,像在咬碎骨节。
“分开看。”
长乘淡淡道:“但别离开彼此三步。”
…...
此刻。
唯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次爆响都仿佛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少挚依旧是一袭黑袍,步履从容,落后长乘半步。
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沉静与莫测。
褐眸,缓缓扫过庙堂内熟悉的景象——
蒙面佛像、空荡祭台、华丽壁画、低垂经幡……
少挚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又似在比对着什么…...
风无讳显得有些紧绷,瘦高的身体微微弓着,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探查符,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
一边小心翼翼的走着,他嘴里一边小声嘀咕:“这鬼地方……刚才人多还不觉得,现在只剩咱们几个,怎么感觉……更阴森了?”
“好像那些没脸的木头人都在盯着咱们看啊……你们有这感觉不?”
白兑倒没有先看佛像。
她第一反应是看祭台。
空荡的石台,陶盘积灰,灰里还有一点细碎的黑色颗粒,像烧尽的脏器脂渣被刻意压碎、撒开。
她伸手,却在指尖将触未触之时停住。
这里的一切…...还是不要触碰的好。
白兑收回手,转而用目光去量,祭台边缘那一圈浅浅的凹槽——
像是液体反复流淌过的痕迹,干涸后留下的矿壳与油膜混合成的薄层,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极轻的虹彩。
“不是灰。”
白兑声音很低,说给几人听:“像油,混了矿?”
长乘“嗯”了一声,没问原因,仿佛早有预料。
艮尘则蹲下身,掌心离地不过寸许。
他没有直接贴地——
这庙内的“土”不认他,他方才就知道。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分辨这份排斥从何而来…...
艮尘闭了闭眼,艮炁像一层极细的膜,从掌心往外铺开,去触地面之下的“空”。
一瞬,艮尘眉心微蹙。
脚下明明是石地,却给他一种“中空”的错觉——
像踩在一层厚皮上,皮下不是泥,是密密麻麻的缝隙,是潮湿的热,是某种缓慢蠕动的“呼吸”。
不是错觉。
他能感到那股不属于土地的回音,像暗河一样在石下流动,带着一种黏腻的热与腐朽的湿。
“下面……有路。”
艮尘抬眼,声音压得更低:“不止一条。”
闻言,长乘看着他,眼里很轻地闪了一下,像某颗棋子终于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陆沐炎则是试着调动体内那团尚不驯服的离火之炁,将离炁如触须般小心翼翼探向佛像。
一接触,她便感到一种粘滞的、近乎胶质的阴冷。
并非纯粹的“阴气”。
更像是无数微弱、麻木、凝固的意念混杂而成的淤积物,沉甸甸地附着在佛像表面,尤其是那蒙面布帛之下。
仿佛那后面遮住的,不是一个雕刻的面容,而是一个正在缓慢腐烂、却仍保持某种诡异形态的意念聚合体…...
还有佛龛两侧的六具无面木雕人形,姿态扭曲,像在舞蹈,又像在挣扎。
它们在火光里投下的影子,恰好像六双弯曲的手,朝着佛像与祭台伸去。
像在邀请着谁。
也像在献出什么。
另一侧,迟慕声脸色苍白,甚至隐隐白得吓人,额角渗着虚汗,却硬是一言不发,咬着牙探查。
手背那股被卵泡黏附过的恶寒仿佛还没褪尽,他每走一步都得忍着一种胃里翻滚的反噬。
但他咬紧牙关,眼神里是强行压下的晕眩与一股执拗的清明。
他清楚,“腐宴主”三个字一旦落地,就绝不会无缘无故。
冥冥之中,迟慕声有一种预感——
那个恐怖恶心的怪梦,很可能是某种真实的存在。
木许村内,绳直师尊的那番话,与方才木客怯懦吐出的“腐宴主”,如同两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记忆深处…...
或许只有他,也必须是他…...
在此地,找到能将这两根针连接起来的……线。
他站在最外侧,离那几条垂地的幡布稍远,却还是能看清——
那布面上那层近乎皮肤的纹理,火光一跳,便像有毛细血管似的微微发亮。
迟慕声一怔,胃里又翻了一下。
他强行压住,嗓子发哑:“这布…和我胳膊上的皮肤……有点像?”
他没敢说“人皮”,但那两个字已经在空气里悬起了影子。
空气一滞。
没人应话。
陆沐炎转身,与迟慕声的目光在昏暗中极短暂地交汇。
但此刻不是交流的时候。
二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将这份翻腾的骇然死死压在心底,注意力全然投向眼前亟待探查的诡谲庙堂…...
“这木头……不对劲。”
风无讳皱眉,压低声音:“有的地方声音实,像老木头,有的地方声音空,像是……里面被蛀空了,或者填了别的东西。”
“而且,你们闻……”
他抽了抽鼻子:“仔细闻,除了柴火和那怪味,是不是还有点……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油坏了的哈喇味?”
这气味混杂在复杂的庙堂气息中极难分辨,但被风无讳点破后,众人也确实隐约捕捉到了一丝。
而就在他们勘察庙堂之时,后院与树林方向,也陆续传来同心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种波动不强,却像有人在蛛网上极轻地敲了一下,让萦丝远处的感知也跟着微微一紧。
不需要有人喊。
他们都明白——
外面的人,也查到了东西。
巽宫——
柳无遮、青律等人在试图追踪木客“消失”的墙壁缝隙…...
青律的玉笛偶然抵近庙外某处墙根,笛身竟传来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震颤!
仿佛墙壁深处有东西在缓慢搏动!
而当绿春将一张探测气流的青符贴附地面,符纸在无风的情况下,竟向着某个固定方向持续卷曲,指向温泉池群下方更深层。
疏翠沿着池群外缘走到一处树根与岩壁交接的阴处,发现风在那儿“回旋”,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石听禅敲了一下木鱼,本该回响,却被那片雾吞得干干净净;
艮宫与离宫——
岳峙、灼兹等人沿着“尽头”岩壁探查…...
岳峙以艮炁共鸣,隐约“听”到岩壁之后并非纯粹的空洞或悬崖,而是传来一种粘稠液体缓慢滴落、积累的细微回响。
间或夹杂着类似细小骨骼被碾碎的嘎吱声,令人牙酸…...
灼兹在一处远离主泉群的偏僻小池边缘的一处石缝里,嗅到极淡的焦油味,像有人用火烧过的皮肤……?
淳安用指尖挑起一片黏在石上的黑色薄膜,薄得像蝉翼,却带着皮革的某种韧感…...
震宫——
王闯仰观树冠缝隙,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低声对身旁的雷蟒道:“不对……这林子上方的‘气’完全被锁死了,浊气下沉,清气不上,这是标准的‘困龙死地’格局。”
“而且……时辰流转的感觉也不对,比外面慢。”
另一边,电蝰阴柔的雷息探入一丛妖艳的紫色毒菇…...
那些蘑菇竟似有感应,伞盖微微收缩,并从菌褶中释放出一股更加甜腻致幻的香气!
电蝰立刻屏息后退,眼神惊疑。
坎宫——
此刻,霜临、幻沤、潜鳞三人,在庙堂通道口附近徘徊惊疑…...
霜临以血符探测墙壁阴气,发现某些区域的阴性能量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形成一个个旋涡状的凝聚点。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在此地被“抽取”或“注入”……?
另一侧,幻沤凝视一具无面木雕的时间稍长,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那光滑的木雕面部,在他扭曲的视觉中,竟隐约浮现出他自己模糊的五官轮廓…..?
一闪而逝,幻沤踉跄后退半步!
后方温泉处, 漱嫁依旧感应不到她的七彩蜈蚣。
但袖中其他蛊虫传来一种焦躁的恐惧信息,仿佛地下深处存在着让它们天敌般战栗的东西…...
午后的光,被巨树彻底压扁。
后院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天”。
只有一层被过滤得发绿、发沉的亮度,从树冠最细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温泉池群翻涌的水面上,又被蒸腾的热雾一层层吞回去。
后院那数以百计的温泉池内,密密麻麻的菇盖依旧沉默地漂浮。
没有交流,没有蠕动,只有池水永不停歇的、粘稠的翻滚与气泡的破裂声。
它们像无数颗浸泡在黄绿色药液中的眼睛,闭着,等待。
等待树冠缝隙里那幽绿的天光一丝丝褪去,等待笼罩哀牢山的暮色,将这片区域染成更深的墨绿,最终沉入不含星月的、纯粹的黑暗。
硫磺与腐败的甜腥气,随着温度的些微下降,反而变得更加厚重、更具穿透力。
如同无形的瘴疠,浸润着每一寸空气,每一口呼吸。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中缓慢爬行。
……
……
探查的人,陆续回来了。
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那不是黄昏该有的颜色,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沾了水汽的布,罩在树冠之上,压得很低。
没有谁是轻松的。
巽宫众人最先归队。
绿春脸上的笑意全无、疏翠的指尖微微发白、青律的玉笛别回腰间,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石听禅抱着木鱼,低头念了一句“善哉”,却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声佛号空得可怕。
柳无遮左眉的旧疤在火光下微微发红,仿佛刚经历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艮宫与离宫回来得更慢。
岳姚走得一瘸一拐,水泡已经破了,血混着硫磺泥,把鞋底黏得发黑;
岳峙的眼镜片上蒙着水汽,镜片后的眼神透着力竭后的茫然,但周身的艮炁迟迟不肯散去,仿佛这样才能获得几分安全感;
灼兹的眼睛红得吓人,脚踝裹着临时撕下来的布条,布上已经渗出暗色。
淳安一言不发,狼尾垂在肩后,像一头被迫收起獠牙的兽。
坎宫那边更不用说。
药尘眉眼冷肃、霜临唇线紧绷、潜鳞脸侧的鳞纹隐隐泛黑光、幻沤的轮廓在雾气里更模糊了几分。
但其中,漱嫁的脸色最是难看,袖口无意识地收紧,仿佛想困住内里蛊虫传递出的、持续不断的惊惧战栗……
震宫的人回来时,气息最乱。
雷蟒的额角全是汗,王闯的眉头始终没松过,电蝰的眼神阴沉得像一潭死水,霹雳爪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大响和大畅走在最后。
他们俩的脸色反倒比其他人“好”一些。
那种,像是一股不正常的好——
二人眼睛亮着,呼吸沉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提前吊起了精神…..
…...
二十九人的脸上,原先的惊疑被更深沉的凝重与难以掩饰的疲色取代。
无人空手而归,却也无人带回确切的“答案”。
他们带回的——
是壁画颜料下的湿润凸起;
是梁柱内空洞的回响与哈喇异味;
是地下空腔粘液滴落的幻听;
是岩壁后碾碎骨骼的微响;
是焦黑衣袍的碎片;
是阴气凝聚的旋涡;
是木雕面庞倒映的自身幻影;
是蛊虫对地底深处那无可名状之物的终极恐惧……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块冰冷、棱角锋利的拼图碎片。
碎片根本无法构成完整的画面,可所有人都明白。
这些零散的、不完整的、不肯正面回应的“异常”,拼在一起,只在反复传递一个信息——
逃不掉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