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本源的缺失,平日里尚可压制,但在这种极端情绪与环境下,便成了最危险的破绽…...
长乘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极其迅疾地扫过蹲在陆沐炎身侧、面色看似凝重关切的少挚。
少挚低垂着眼睫,棕色的卷发在火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他的指尖虚悬在陆沐炎额前寸许,似乎也在探查,眉头紧蹙。
但长乘却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底深处,一片漠然的平静。
仿佛眼前的危殆,与他毫无干系,或者……早已预料?
迟慕声挣扎着挪近些,看着陆沐炎紧闭双眼、气息紊乱的样子,忧虑更重:“……胖、沐炎会……引发周围空气高温吗?要是再像上次那样……”
长乘收回搭脉的手,缓缓摇头,语气肯定:“脉象虽乱,但离火核心未失控外泄,反是向内逆行冲击自身经络,这次不会。”
风无讳听得云里雾里,看看迟慕声,又看看昏迷的陆沐炎:“啥?哪样?”
迟慕声张了张嘴,涉及陆沐炎离火精石的秘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
长乘叹了口气,将陆沐炎的头轻轻扶正。
指尖,蕴起一丝极温和醇厚的青木生气,轻轻点在她眉心与膻中穴,暂时护住她的心脉与识海。
长乘:“我看着她,必要时,我会将她强行唤醒,放心吧。”
这话里的深意,只有他自己明白。
子时的平静,本就像暴风雨前的假象……
接下来的事儿…...
小炎最好不要醒。
或许……反而是种暂时的保护。
至少,她不用亲眼目睹某些可能发生的、更残酷的事情…...
迟慕声看着长乘沉稳却凝重的侧脸,又看向昏迷中眉头依旧紧蹙的陆沐炎...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厌弃涌上心头。
他颓然垂下头,干涩的喉咙里只能挤出苍白的一句:“……好,乘哥辛苦。”
一直冷眼旁观的白兑,此时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过于沉重的寂静,也将众人的注意力也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昏迷的陆沐炎和“可怖”的迟慕声身上稍稍引开:“劳烦药尘,为迟慕声仔细诊治调理一番。”
她的目光清冷如霜,话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尤其缓缓扫过震宫的王闯与雷蟒:“震宫的这位‘玄极六微’……眼下,可不能出事。”
王闯一怔。
他看向迟慕声,又下意识低头。
……
是。
雷祖。
他的大哥。
不能出事。
这是烙印在灵魂里的忠诚与信念。
可王闯心底深处,却涌起一股抗拒。
这个人……真的还是“大哥”吗?
他和记忆里的雷祖,完全对不上。
那个靠在长乘身边、颈侧布满恶心卵泡、气息萎靡的年轻人……
这就是他们四千年来敬若神明的雷祖转世?
这就是他和二哥豁出性命、苦等多年的大哥?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在微弱却执拗地反驳:大哥……并没有真正“回来”。
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那顶天立地、执掌雷霆、令六宫折服的“雷祖”……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如果是真正的大哥……
如果那日之前,雷祖能彻底觉醒归位……
那后来的177名同门兄弟,怎会惨死于这哀牢深山?
不说二哥,单说老缚——
那个沉默寡言却将一生奉献给震宫、视雷祖如师如父的老缚…...
老缚…..您怎会忍心让自己唯一的爱徒,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如果……如果今日在此绝境,是真正觉醒的雷祖……
这等魑魅魍魉的困局,又岂能困得住他分毫?!
王闯的目光,从迟慕声脸上掠过。
这一系列激烈而痛苦的思绪,最终化为一道极其短暂、却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眼神。
这眼神,混合着深切的失望、无法言说的悲凉、沉重的担忧…...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对被寄予厚望者“无能”的隐隐愤怒。
这一眼。
只这一眼。
雷蟒捕捉到了。
他一直沉默站在王闯身侧。
那双铜铃般的巨眼骤然眯起,浓眉间拧起一道深刻的褶皱。
他捕捉到了王闯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异常情绪,心头猛地一沉,仿佛发现了某种不该出现、却又隐隐预感到的裂痕…...
另一侧。
本就心思诡谲、善于察言观色的电蝰,和缩头缩脑却眼尖的霹雳爪,几乎同时注意到了王闯与雷蟒之间那瞬间凝滞的微妙气氛。
以及他们投向迟慕声时,那不再纯粹是担忧保护的眼神。
两人的目光也悄然转向迟慕声。
里面,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估量…...
同样听到白兑话语的大响和大畅,此刻心中翻腾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阴暗私密的情绪。
尤其是大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长满老茧、此刻却有些发颤的双手...
一股混合着不甘、怨怼与恐惧的邪火,在大响的胸腔里左冲右突——
我兄弟二人在震宫炊事班起早贪黑多少年?
四千雷部弟子的三餐伙食,哪一顿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做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刻,大响借着篝火晃动的阴影,偷偷打量迟慕声。
这小子……倒也不算讨厌。
当初他被选为“玄极六微”,我虽意外,却也没太多不服。
甚至……还曾暗暗期待过,他或许是雷祖转世,能带着震宫再创辉煌?
即使不是雷祖,能被院内那些眼高于顶的首座们看中,总该有些过人之处吧?
后生可畏,我兄弟俩资质愚钝,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可是现在呢?
大响的目光扫过迟慕声颈侧那令人作呕的卵泡,扫过他虚弱委顿的身形…...
入院以来,没见这迟慕声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反倒惹了一身骚!
现在这副半死不活、仿佛随时会嗝屁的娘们唧唧的德行……像什么样子?!
要说他是那个传说中叱咤风云、统御雷霆的雷祖转世?
大响心底冷笑一声:打死老子都不信!
院里典籍记载,四千年来,除了最早那几世情况特殊,之后的雷祖转世,哪一个不是自幼便显露不凡、记忆逐渐复苏?
哪一个不是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甚至统筹六宫事务?
他?
二十二岁才半路入院,来历不明,现在更是成了这群怪物木客选中的什么“肉身佛”……
大响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炸毛的头发,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说不定,这鬼哀牢山本就因为雷祖当年的某些恩怨(比如季氏一族),被下了诅咒,天生就和我们震宫犯冲!
我们震宫的人进来就是送菜!
这小子不过是恰好有点特殊天赋,才被这群地蛋子盯上,当成了最好的“材料”而已!
对!
一定是这样!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一切、同时减轻自身负罪感的理由。
大响不再去看迟慕声,有些粗暴地转过身,想蹲到篝火边烤烤冰冷的双手,驱散心头的寒意。
然而,他刚一弯腰,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钝痛,像是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
“嘶……”
大响皱眉,下意识伸手入怀摸索。
手指刚触碰到那件东西,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僵直了!
那触感……
冰凉,细腻,带着一种绝非木石、也非金属的奇特骨质温润感……
还有那熟悉的、刻着诡异笑脸的凹凸纹路……
是它!
那根骨签!!
它……回来了?!
怎么可能?!
它不是……不是已经……
大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层的火烷布衣衫!!
他不敢置信地、颤抖着,用指尖极为缓慢地将那东西从怀里勾了出来…...
…...
篝火的微光下,那根骨签静静地躺在他沾满污渍和冷汗的掌心。
它看起来很轻,甚至有些纤细。
材质乍看,确实像老旧的竹片。
但细看那纹理,却分明是经过精细处理的人骨!
上面那个代表“山风蛊”卦象的刻痕依旧清晰。
而下方那个咧到夸张、充满恶意的笑脸符号,在火光跳跃下,仿佛正对着他无声地嘲笑着!
刺痛着他的眼睛,更刺痛着他的灵魂!
这根签……
是用楚南的哪块骨头做的?
指骨?肋骨?还是……
“呕——”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头!
大响死死咬住牙关才没真的吐出来…!
极致的愤怒、恐惧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般,猛地将那骨签扔进了面前跳跃的篝火之中!
橘黄色的火焰立刻吞没了那截惨白。
骨签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表面似乎有油脂渗出,助长了火苗。
那张笑脸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焦黑的一小团。
烧了!
亲眼看着它烧了!
就不信它还能回来!!
大响大口喘着气,仿佛完成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但他心中的恐慌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他急需确认,急需分享(或者说转移)这份恐惧…...
大响眼神慌乱地扫视,很快在帐篷的阴影角落里,找到了抱膝蜷缩、面如死灰的大畅。
众人此刻要么在照顾陆沐炎、迟慕声,要么在检查装备、低声讨论,没人注意到大响这短暂而诡异的举动。
大响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挪动着有些发软的双腿,快步走到大畅身边!
然后,他不由分说,一把将比自己还壮硕几分的大畅拽起来,拉到了帐篷更背面、完全背离篝火与人群视线的阴暗角落!
…...
这里光线晦暗,只有艮山盾流转的微光隐约映出兄弟二人僵硬的轮廓。
“大哥……”
大响压低声音,喉结剧烈滚动,脸上勉强挤出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惨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大哥…你、你那个骨签……”
他话还没说完!
一直低着头、仿佛魂游天外的大畅,猛地抬起了脸!
在昏暗的光线下,大畅那张原本憨厚朴实的圆脸,此刻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
大畅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中最后一丝精气神仿佛都已被抽干,与往日那个咋咋呼呼、总站在大响身后撑腰的壮实厨子判若两人!
大畅的瞳孔在听到“骨签”二字的瞬间骤然收缩,里面迸射出极致的恐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的……也回来了?!”
?
?!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同样惊恐绝望的倒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
…...
大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道:“我我我我,我把它扔火里了!我亲眼看着它烧成灰了!我就不信,烧成灰了它还能回来?!”
大畅闻言,脸上却没有任何获救的欣喜,反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到极致的苦笑。
大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用的……没用的……”
他一边喃喃重复,一边颤抖着手,伸向自己同样鼓囊囊的胸口衣襟。
那动作充满了抗拒,仿佛要去掏的不是一根签,而是一条毒蛇。
最终,他还是掏了出来——
另一根骨签。
在微弱的光线下,能勉强辨认出上面刻着的卦象——坤为地。
签体同样惨白,带着不祥的骨质光泽。
大畅死死盯着掌心这根仿佛烙铁般滚烫的签子,声音带着哭腔:“我丢进温泉里的……我亲手丢的……我看着它沉下去的……”
可现在,它就这么安静地、毫发无损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像一句无声的、不容违抗的死刑判决。
兄弟二人背对着远处篝火与人声,置身于帐篷与树林投下的浓重阴影中。
仿佛两只被遗弃在荒原、等待着未知厄运降临的孤魂野鬼…..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