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白兑却没有放松。
她目光依旧冷静,甚至更沉:“莫要妄断。子时方至,时辰还长。所有人,运炁内守,不可懈怠。”
另一边,一直在默默调息的电蝰,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阴鸷的气色。
他瞥了一眼仍旧魂不守舍的大畅和强作镇定的大响,薄唇勾起一丝惯有的讥诮:“窝囊废,一根破签就吓破了胆。”
他袖中紫黑雷蛇游出,在指尖缠绕,声音压低:“你只要别蠢到自己跑出这龟壳去送死,这艮山盾要是都保不住你,那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挠头。”
他扫了一眼周围或坐或立的同门,哼道:“再说,二十多号人戳在这儿,真能眼睁睁看你出事?真当你电蝰哥哥……是吃干饭的?”
大畅依旧埋着头,没应声。
大响张了张嘴,出奇地没有回呛,只是胸膛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兄弟二人的脸上,交织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根弦仍绷在悬崖边的惊悸。
……
紧绷的气氛,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而未起波澜,终于稍稍缓和。
子时 ,似乎……真的被挡在了盾外。
如同拉得过满的弓弦,缓缓回弹到一个仍具张力却不再濒临断裂的节点。
众人开始有所动作。
并非松懈,而是检查自身、评估处境、利用手头一切资源。
但很快…...
众人发现,这次带来的——院内结合现代技术与古老玄学精心打造的装备。
在这哀牢山深处、在这子时诡异的平静下,正呈现出种种令人不安的“失灵”或“异常”…...
白兑 最先察觉【眼睑固定器】的问题。
镜片淬炼的黑狗血确实让她能更清晰地捕捉到结界外雾气中偶尔流窜的、淡薄如烟的灰白色残影(疑似游荡的微弱灵体)。
但视野边缘的变形扭曲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影响她对距离和物体轮廓的准确判断。
白兑不得不数次将其摘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
但眼前残留的光斑许久不散。
更诡异的是,当她试图用仪器配套的“阴刻六爻卦象面罩”进行手动校准以应对可能变化的“煞气”时——
那面罩上的卦象竟自行缓缓旋转、组合,最终定格在一个完全无法解读、古籍中也未曾记载的怪异符号上。
随后,卦象微光迅速黯淡,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或“吸干”了灵性。
白兑眯了眯眼,低声道:“灵体轮廓显示……不稳定。时有时无。”
闻言,晏清凑近看了一眼记录数据,皱眉:“此地阴炁太重,镜片对比度被吃掉了六成以上…...”
柳无遮 接过风无讳递来的【改良罗盘】
那浸泡过坟头土、骨灰、棺材钉粉末的指针,不再是无规律微颤。
而是开始持续地、小幅度的逆时针旋转,转速稳定得令人心头发毛。
电子陀螺仪竭力维持着稳定,屏幕上的实时卦象解算软件却频繁弹出“数据冲突”、“无法定位天心”的错误提示。
罗盘外壳,那层用于增强对阴界敏感度的“三合油”涂层,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陈旧棺材木’的腐朽气味,而非原本的刺鼻矿物油味。
柳无遮蹙眉:“……指针不稳。”
风无讳低骂了一句:“坟头土和骨灰的反应被这里的地脉吞掉了,只剩个方向感,精度废了一半。”
岳峙 面前的【坤元感应桩】显示屏上,微型显示屏上地脉的曲线仍在跳动,却出现了诡异的“平直段”。
他一惊:“地脉浊炁被强行‘抚平’了?”
身旁,插入地面的钛合金杆身微微发热,刻蚀的《地母经》经文偶尔会闪烁一下不祥的暗红色光泽。
岳峙将数据同步到便携平板生成的“煞气地形图”上,发现以他们所在处为中心,地图边缘代表“安全”的淡绿色区域,正被一种墨汁滴入清水般的、缓慢渗透的深灰色悄然侵蚀。
岳峙沉声,自言自语道:“不…..不是消失,是被压住了。艮山盾在工作,但也意味着……我们探不到更深层的变化。”
另一侧,石听禅 将手轻轻覆在【雷音号角】冰凉的金属表面上。
这支采集了历代雷部法师诵咒声波合成的次声波-超声波武器,此刻,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
仿佛有无形的东西正在其内部腔体中摩擦…….?
石听禅尝试以微不可察的力度注入一丝佛门禅唱真言进行探察…...
号角毫无反应。
而那“沙沙”声却骤然停止了一瞬。
紧接着,变成了一种更为低沉、仿佛模仿人类痛苦呻吟般的音频波动。
虽极轻微,却让靠近的几人同时感到一阵心悸与烦恶…...
石听禅立刻切断联系,宝相凝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疑!
另侧,萦丝和晏清也在低声交流。
晏清面前的【法事记录仪】屏幕,红外与电磁波段的数据还算正常。
但次声波接收频道,却持续录到一种规律到诡异的、类似巨大心脏缓慢搏动的低频信号。
信号源无法定位,强度却在缓慢增加。
仪器内置的数据库疯狂比对,却找不到任何匹配的“异常事件模式”。
震宫众人 的情况稍好,但亦有隐忧。
刺入他们合谷、内关等穴位的【镇魂针灸钛合金针】,针尾储存的纯阳炁仍在稳定释放,帮助他们抵抗环境压制、稳定气血。
但同时,王闯、雷蟒等修为较深者隐隐感到,那纯阳炁消耗的速度,比预计快了三成不止,仿佛有无形的吸力在暗中抽取。
雷蟒尝试激活袖口的傩面检测符,符纹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热得慢。”
雷蟒低声道:“对阴性能量的反应延迟了。”
而他们身上所穿的【震宫制式法袍·改良版】,内衬编织的铜银合金导线构成的“人体法拉第笼”,间歇性地传来细微的麻痹感。
并非静电,倒像是……
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同频干扰,引发他们体内雷炁的紊乱。
可环顾四周,结界内除了同门,空无一物。
药尘 打开小队共用的【紧急医疗箱】,检查其中的【离火凝胶】和【太岁肉敷料】。
离火凝胶的活性似乎受到了抑制,预设的57c清洁温度变得不稳定,时高时低。
而那片作为活性肉灵芝切片的太岁肉敷料,在密闭容器中,其表面竟缓缓浮现出极其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
一闪即逝!
却让药尘蹙紧了眉头!
他捻起一点备用粉末嗅了嗅,低声对旁边的霜临道:“此地阴浊之重,已开始‘污染’物质本身的物性与灵性。许多依托‘常理’与‘纯净灵材’的装备……怕是要打折扣了。”
…...
…...
夜风从林隙间穿过,摩擦着艮山盾外层的光罩,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呜咽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隔在外面,不甘心地绕行、徘徊。
结界内,二十八人或坐或立。
篝火噼啪作响,光影在二十八张或凝重、或疲惫、或惊魂未定的脸上跳跃。
有人仍在反复检查手中那逐渐失灵的器械,有人则闭目调息,试图抓住这难得的喘息之机。
还有人的目光始终盯着结界边缘的雾线,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什么影子贴上来。
或大或小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在坚实的“山岳之钟”内壁上。
这里是“绝对安全”的山岳之钟内部。
可那种安全,并不温暖。
反而像被包进一块厚重的土层里——隔绝了一切,却也隔绝了退路。
装备一件件“失准”“变质”的事实,在沉默中发酵。
没有谁再去重复那个结论,但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清楚: 这座山正在剥夺他们对“工具”的依赖。
不是粗暴地摧毁,而是温吞地削弱——让你还能用,却永远不够用。
你能活。
但别想靠它们,走捷径。
夜,还在无边的浓墨中缓慢洇开…...
…...
子夜正深。
万籁俱寂的表象之下,那不可见、却无处不在的侵蚀,从未止歇。
风无讳背靠着一棵老树,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他会的本就不算精深,更多是仰仗天赋与一股子莽劲,此刻既要维持基本的警戒,自身又带着与木客孢子对抗后的虚弱反噬,疲惫感如同潮水般阵阵上涌。
他晃了晃脑袋,目光逡巡一圈,落在了不远处靠在长乘身边、脸色依旧苍白的迟慕声身上。
“总得找点事做,顺便看看那小子咋样了。”
风无讳嘀咕着,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一屁股在迟慕声旁边坐下,撞得地面微尘轻扬。
“慕声啊~”
他侧过脸,语气尽量轻松:“咋样啊?还撑得住不?”
迟慕声似乎有些恍惚,闻声缓缓抬起头,虚弱的眼神对焦了一会儿才落到风无讳脸上,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篝火的光恰好照亮了他脖颈侧面,一直蔓延到下颚线的皮肤——
密密麻麻!
一层细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半透明的小水泡(或者说,更像卵泡)挤在一起,在火光下泛着诡异湿润的光泽!
有些似乎还微微鼓动着,像有生命在其中孕育!
“卧槽!!!”
风无讳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后背“砰”地撞在刚才倚靠的树干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着迟慕声的脖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要变异啊?!!”
他这一嗓子,在相对安静的结界内不啻于一声惊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齐刷刷聚焦在迟慕声身上!
迟慕声自己显然毫无所觉,被风无讳过激的反应弄得一脸茫然,下意识抬手想去摸脖子:“怎…怎么了?”
他这一动,那些密集的卵泡随着颈部皮肤的牵拉更显清晰,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腐败果实般的糜烂感。
可偏偏——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寸头干净,眉骨清晰,桃花眼因为虚弱显得格外冷淡,睫毛低垂。
整个人像被削掉了锋芒的玉石佛子,清冷、苍白、无助。
但现在,这一尊莹润的白玉佛像,表面却爬满了正在孵化的虫卵……!
陆沐炎正低头想着心事,闻声抬头望去,恰好对上迟慕声颈侧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恐怖景象,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卧槽,丧尸——!!”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一股混合着极度惊悚、恶心与对同伴境遇的揪心猛然冲上头顶——!
眼前,倏地一黑!
体内那本就因强行压抑怒火而有些紊乱的离火之炁瞬间岔了道,气血逆行!
陆沐炎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直接向前栽倒!
“小炎!”
长乘距离最近,反应极快,一把抄住她软倒的身躯,让她缓缓平躺在地。
少挚几乎同时上前一步,蹲下身,目光落在陆沐炎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迟慕声也惊得忘了自己的异状,挣扎着想站起来:“什么?!沐炎怎么了?!”
风无讳还沉浸在刚才的视觉冲击里,见陆沐炎晕倒,嘴比脑子快:“我靠!沐炎这是……被你丑晕了?!!”
长乘已然并指搭上陆沐炎的腕脉,眉头迅速蹙紧。
指下的脉象,急促而纷乱,如烈马脱缰,又似沸水翻腾,几股炁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尤其是下丹田附近,气息更是滞涩中带着危险的躁动,显然是气血逆行、经炁走岔的典型征兆!
“小炎刚刚打通下丹田的关窍不久,炁机本就不算稳固。”
长乘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她悲怒交加,强行将离火怒火压回转化,再经慕声这……一吓,心神失守,炁机走岔了而已,无碍,休息片刻即可。”
他嘴上分析着病理,说得冷静。
可心里的担忧,却在一点点加深。
毕竟,陆沐炎下丹未圆。
那里,始终存在一丝难以弥合的缝隙。
像漏风的窗,不知将炁泄往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