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思绪纷乱、开始讨论各种可能时——
一直静坐调息的艮尘,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环顾一周。
那张温润端方的脸上,此刻是一种下定决心的肃穆。
“诸位。”
艮尘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现在需要去另一个地方。”
?
什么?
所有人都抬眼。
现在?!
艮尘要自己去什么地方?
在这子时将近、危机四伏的深夜?!
岳峙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写满惊愕:“师……尊?去何处?”
艮尘迎上众人或惊疑、或担忧、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临走之前,肙流掌门……曾与我私下交谈过。”
他略作停顿,说出了那个关键词:“她……向我提供了‘类族’的信息。”
什么?!
众人眼底瞬间掀起波澜!
震惊、恍然、猜测、甚至一丝被隐瞒的不悦……
复杂的情绪在寂静中弥漫。
巽宫最善情报的众人、以及身为未来院长的兑宫首尊白兑,都未曾听闻!
唯有艮尘一人知晓?
艮尘坦然迎上那些目光:“据木客所言,除了‘类族’……旁人出不了弃竜林。需以死者遗物召回亡灵为‘中介’,与山灵换取‘出山许可’,祭祀后方能离开。”
说到这儿,他的视线,沉重地落在迟慕声那只手,沉得像压了千斤,又扫过大响大畅,最后停在岳姚已显黯淡的脸上。
“慕声手上的‘怅鬼丝’……大响与大畅被‘签’选定……岳姚的‘同质化’……这桩桩件件,都指向——‘类族’,或许才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可能的出路。”
药尘眉头微蹙,带着惯有的审慎:“……那木客所言,就一定是真?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柳无遮则看向一旁气息冰冷如霜的白兑,直言问道:“‘类族’……白兑师尊,宫内典籍或传承中,可有相关记载?”
闻言,白兑冷冽的目光如冰刃般扫来!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不知”二字,更带着一种被无端牵连、甚至暗指隐瞒的不郁之气。
柳无遮被她目光所慑,顿时噤声。
“我也不知木客所言是真是假...”
艮尘缓缓摇头,可语气转为坚定:“但,我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肙流掌门所告知的,‘类族’可能存在的大致方位。我必须过去确认。那里……或许藏着真正的突破口。”
“这两次深入地脉探查,我已将此地的地形与气脉走向,摸清了七八分。”
他估算着:“那里距离此处不算极远。我现在出发,日出之后探明,最多两个时辰……定能赶回。”
说着,艮尘探手入怀,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棕褐色玉牌。
玉质古朴厚重,边缘雕刻着连绵的山岳纹路。
此刻,在结界符光的映照下,内部隐隐流动着一层沉静的、如有生命般的棕色微光。
(王闯眼皮一跳:这是……)
(白兑眸光微凝:艮宫守山玉令?)
岳峙与岳姚同时失声:“师尊!?不…...那是——”
认得此物的人,心头皆是巨震!
这并非普通法器,而是历代艮宫首尊代代相传、用以守护易学院内隐秘重地、抵御外邪入侵的守山之盾!
【守盾之令】——平日镇院护门,几乎不离首尊身侧。
非到万不得已、关乎宫派存续的绝境,绝不轻动!
它没有任何攻击之能,其唯一且绝对的效果,便是——守护!
将如此重要的传承之器,用在此地……?!
当真是倾尽所有,孤注一掷!
“此为‘艮山璧’,又称守山盾。”
艮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托着玉牌:“它无任何攻伐之能,但……只要在此盾结界之内,我可保诸位……绝对无虞。”
他目光如磐石,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任何人,绝不可踏出此盾结界半步。就在此地,调息,等待。明日午时之前……我定会归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甸甸的承诺与如山般的责任。
在众人沉重的颔首与注视下,艮尘不再多言。
他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右手掌心托举那枚“艮山璧”,口中默诵古奥咒言。
“嗡——!!”
玉牌骤然爆发出柔和却无比厚重的棕黄色光芒!
并非刺眼,而是一种如同大地本身苏醒般的、沉浑的光辉。
它自艮尘掌心缓缓升起,悬浮于众人头顶上空!
紧接着,艮尘剑指凌空疾划,道道凝实的棕色艮炁,以一种密集的轨迹没入玉牌之中。
玉牌光芒大盛,体积仿佛在感知中无限延伸、扩张!
眨眼间!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闪烁着七彩虹晕般光泽的棕黄色钟形光罩——
以玉牌为核心,轰然落下!
结界内的二十九人,连同兑宫布下的银丝符阵,被一同稳稳笼罩在内!
光罩之内,空气顿时变得无比沉静、厚重。
外界的一切声响、瘴气的流动、乃至那无孔不入的阴湿寒意,都被彻底隔绝。
更奇妙的是,一股温厚纯正的艮土生机悄然弥漫!!
众人激战后的疲惫、脏腑的隐痛、甚至迟慕声手背上那恼人的刺痒感,都在这股暖流般的滋养下,明显地减轻了!
萦丝与晏清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眸底再安下几分…..
兑宫的银丝符阵依旧在最外围警戒,而内层这尊“艮山钟罩”,则提供了近乎绝对可靠的最后壁垒。
两层相扣,一软一硬,像把他们从不安的迷雾里硬生生“钉”住。
艮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护在光罩中央、脸色依旧苍白的迟慕声。
那一眼里,有担忧、有嘱托、更有不容动摇的决心。
“诸君,定要等我。”
下一刻,艮尘脚下一沉!
土地无声下陷,像大地为他开了一道门。
“嗡——”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
艮尘的身影在棕光里一晃,便如沉入深土,瞬间消失!
艮炁全开,连余影都被泥与雾吞得干净!
唯有那份属于山岳的、沉稳而决绝的炁息残韵,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一瞬。
旋即,也被夜色吞没…..
…...
岳姚望着那空处,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为一句极轻的、带着颤音的祈愿:“师尊……千万小心。”
下一刻——
白兑冰冷的声音已响彻营地,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各宫依序,即刻休整!”
“安营!拾柴!药宫炼制补气丹丸!其余人等,运炁调息,尽可能恢复!”
“震宫之人,雷炁损耗最重,优先服用丹药,闭目凝神!”
命令一下,众人如同精密的部件再次运转。
绿春和疏翠快速收集附近相对干燥的柴火,在光罩中心重新架起一小堆篝火;
药尘已取出随身小巧药炉,与潜鳞、霜临等人配合,开始调制简易却高效的恢复药散;
震宫诸人,包括被强行按下的大响、大畅都盘膝坐下,接过丹药服下,脸上渐渐恢复一丝血色;
柳无遮、风无讳等人则散在光罩边缘,虽在调息,耳目却始终警觉着外界。
陆沐炎也缓缓坐了下来,闭上眼。
她将胸口那团几乎要炸开的悲愤与无力,硬生生地、一点点地压回丹田深处…...转化为离火运转的燃料。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现在,是必须忍耐、必须等待、必须将状态调整到最好的时候。
自己…太弱了…...
真的太弱了.....
根本无法像艮尘那样独探险地,完全无法像白兑那般统御全局,不能像风无讳一般加入进攻防守的任何一场战斗,更不能像少挚一般沉心静气…...
她能做的,只有做好眼下的每一件事。
调息。
恢复。
然后…… 等待黎明。
或者,等待那最终决战的时刻。
等一个能把这座山的谎言与血债,一刀劈开的时机。
银丝低鸣,符光静转。
棕黄色的山岳之钟如一口倒扣的古鼎,巍然罩住整片林地。
结界之内,二十八人静坐、半跪、靠树而立——
像一群被迫收敛锋芒的猛兽,在夜色与雾气的夹缝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下一次爆发所需的全部力量。
结界之外,黑暗与雾气翻涌不休。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仿佛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子时的脚步,近得几乎能听见。
……
…...
白兑蓦地睁眼。
那双被【眼睑固定器】覆盖的眸子,在符光中泛起冷冽的幽暗色泽。
“——子时,至。”
清冷的三个字,像叩响了通往未知的闸门。
“嗡——!”
几乎在同一瞬间,结界内各色微光亮起!
空气,骤然绷紧。
不是声音的变化,而是气场的变化,像一根无形的弦,被人猛地拉到极限!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运转体内精炁,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出手。
离火在灼兹、淳安掌心凝聚成炽白光球;
雷蟒臂上锁链雷纹乍亮,震宫众人的雷炁在经脉中低伏游走;
柳无遮指间风刃隐现,巽宫众人的风炁贴着皮肤旋转;
连一直萎靡的迟慕声,也强撑着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雷炁。
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炁息提至巅峰,目光如电,死死锁住结界外那片扭曲动荡的黑暗。
防御?攻击?
无人知晓下一秒会迎来什么。
没有人动。
甚至……没有人敢深呼吸。
呼吸,被压到了最轻、最缓,近乎停滞。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地流淌。
一个呼吸。
五个呼吸。
十息过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结界边缘、钉在雾里、钉在那片随时可能发生变化的黑暗中。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脚步声。
没有低语。
没有温泉的轰鸣。
没有木客的笑声。
鸦雀无声。
时间像被掐住了喉咙,一分一秒地往前爬,却爬得异常缓慢。
有人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但眼神里没有放松,只有更深的警惕。
结界外,只有雾气如常流动。
林木在微弱天光下投出狰狞静默的剪影。
预料中的袭击、异变、或是木客口中那恐怖的“腐宴主”降临……一样都未发生。
然后。
大畅终于忍不住了。
大畅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从几乎要窒息的恐惧中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现、现在……是,是不是……没发生什么事儿?”
他环顾四周,眼里满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脆弱的渴求。
大响咽了口唾沫,铜锣在手里攥得死紧,声音干涩地接道:“是……是吧?……是吧大伙儿?”
风无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惊疑不定:“……是吧?”
下一瞬。
柳无遮忽然抬手。
指立起,指诀疾变,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巽为风,涤心净神——去!”
淡青色的气流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股山林晨露气息的清冽之风,贴着地面、贴着树干、贴着每一个人的面门缓缓掠过。
风入七窍。
凉意入脑。
所有人同时感到神志一清,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粘滞感洗去了一层。
片刻,柳无遮眉峰微展:“未入幻境,灵台清明。外界……确无异常能量冲击或精神侵袭。”
药尘转向正盯着“坤元感应桩”显示屏的岳峙,问:“是因为艮山璧?”
闻言,岳峙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上那条近乎平直的、代表地脉浊炁流速的曲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肯定:“‘艮山璧’乃我艮宫镇守宫门之重器,可随御使者心念调整,近乎完美隔绝内外气机……我也是第一次见它全力展开。”
他看向头顶那流转着七彩虹晕的棕黄光罩:“艮尘师尊曾说过,此盾之下,便是自成一方‘小坤舆’。”
岳姚靠坐在哥哥身旁,小腿上敷着药尘调制的青黑色药膏,小声道:嗯...天底下没有比艮山盾更安全的了……”
绿春眼神一亮,仿佛终于从沉重的压力下窥见一丝缝隙,语气轻快了些:“只要在盾内,就等于从这座山的‘感知’里彻底消失了?所以它们才没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