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兑无需定义——因为她本身就是定义。‘天泽履’三个字,只是一个名字。她真正施展的,可以有无数变化,无数用法。困敌是它,疾行是它,甚至……”
柳无遮顿了顿:“杀人,也是它。”
风无讳听得嘴巴微张,似懂非懂,眼底却分明有敬畏在凝聚。
一旁,一直沉默听着的迟慕声,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此刻却硬扯出一个比喻,仿佛在刻意用这种不着调的类比,驱散心底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压抑:“哦~我懂了。”
迟慕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扬着眉梢打趣儿:“白兑和艮尘……他俩这就是……技能点升满了。别人还在辛辛苦苦攒E级碎片合成,他俩直接全身SSR级神装毕业,对吧?”
那比喻实在过于突兀、过于现代、过于不像此刻此地该说的话。
风无讳一愣,随即咧开嘴:“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对!就这个意思!我就说嘛!咱现在这任务进度,就是在攒技能点,说不定回去还能找院里兑换个高级心法啥的!”
他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连日来的恐惧、压抑、紧张,在这不合时宜的笑声中短暂地找到了一个出口:“哈哈哈哈不愧是慕声!还是你懂我!”
柳无遮眉尾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维持着那张冷肃的脸,仿佛完全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在说什么“SSR”、“E级碎片”之类的疯话,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但他没有接话。
甚至刻意将视线移开,投向更前方那片被雾气封锁的未知,一副“本座不屑于参与此等幼稚讨论”的倨傲模样。
风无讳见状,笑得更大声了,还得意地朝青律扬了扬下巴:“哈哈哈,无遮师兄不太懂,没事!反正我懂了~”
这轻松幽默的插曲,如同一颗投入深渊的石子。
但涟漪未及扩散,便被更深更重的黑暗——一口吞没。
因为——
陆沐炎的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
那不是犹豫,不是疲倦。
那是被什么东西迎面击中的姿态。
同一瞬间——
长乘的呼吸停滞了。
他额前那缕总是随风飘动的发丝,此刻垂落,纹丝不动。
少挚睫羽轻颤。
那双看穿前世今生的褐眸,深邃如渊,此刻却清晰地、剧烈地收缩了一瞬。
艮尘僵立。
他那温润端方的面容,如同被千年寒冰瞬间封冻。
白兑握着剑柄的手——
松了。
不是拔剑的姿态,是脱力。
柳无遮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藤蔓与黑暗遮蔽的、陆沐炎与迟慕声所指的山洞入口,嘴唇抿成一线,血色尽褪。
而其他感知稍弱、尚未捕捉到那道气息的众人,只是茫然地看着这几位修为最深、心性最稳的首尊与始祖……为何在同一瞬间,同时失去了表情控制?
那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震惊。
以及——
难以置信的、近乎破碎的心痛。
风无讳的笑声,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鸡,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完全收拢,就那么僵在嘴角,看起来滑稽,却无人在意。
他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怎、怎么了?”
没有回答。
只有沉默。
以及,沉默深处,那隐约可闻的、来自洞穴内部的——
屏息。
是的。
洞穴内部,清晰传来的,不是呼吸的消失,是屏息。
那是一种故意的、拼命的、如同落水之人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下试图躲避追猎者的、徒劳而绝望的寂静。
里面,有什么人。
那个人——
认出了外界有人。
那个人,不敢呼吸。
王闯没有等任何命令。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那双布满老茧、背着雷蟒沉重躯体一整夜都未曾颤抖的手,此刻猛地攥紧腰间短刀——
“铮——!”
刀光如匹练,不是斩敌,是斩藤!
那些缠绕在洞口的、粗如儿臂、表皮泛着诡异铁灰色的藤蔓,如同无数条沉睡的蟒蛇,被这一刀从沉睡中劈醒!
“嗤啦——!”
断口处喷溅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浓稠如墨的、灰败的雾气!
那些被藤蔓储存、过滤、浓缩了不知多少年的瘴气精华,此刻如同决堤的污水,轰然涌入洞内!
光——
哪怕只是崖底这惨淡的、被雾气反复滤过无数遍的微光——
刺破了洞内维持了不知多久的黑暗!
那一瞬间,洞内深处,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窸窣声。
不是攻击的前奏。
是后退。
是惊鸟归巢、走兽入穴时那种急促的、惊恐的、恨不能将自己缩成最小一粒尘埃的……退缩。
洞内深处,那些隐藏在黑暗中、刚才还固执地维持着“屏息”姿态的存在们,此刻如同被掀开巢穴顶盖的蝼蚁,惊慌失措地、拥挤着、狼狈地,往更深处、更黑暗处、更无处可逃处——
缩去。
白兑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那口型——
那个在惨淡光线下艰难成型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勾勒出的口型——
迟慕声看清了。
那是一个名字。
一个……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里,早已死去的名字。
一个本该在震雷殿中安然坐镇、以那双柳叶眉眼睥睨众生的名字。
一个本该以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符法与雷法、护佑门下弟子四方的名字。
缚师祖。
迟慕声的喉咙像是被一只从深渊探出的手,猛地攥紧。
一股混着铁锈腥味的、滚烫的液体从胃里翻涌而上,堵在喉间,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喊,想叫出那个名字,想质问这一切——
可那声音被死死卡在声带与舌根之间,化作一团无声的、灼烧般的呜咽。
他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蜷缩在洞穴深处、背对着众人、蓬头垢面的身影。
缚师祖。
她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结成暗红的硬壳。
脑后,那根永远利落盘起的发髻,此刻早已散乱不堪,灰白的发丝混着泥土与暗色的污渍,黏腻地贴在颈侧与肩头。
那根她用了上百年的、随手从膳堂抽来的木筷,此刻正以一种歪斜而狼狈的角度,斜插在那团乱发之中,歪得几乎要掉下来。
此刻,这根木筷,仿佛透着一股荒唐的、对过往所有英姿的嘲讽。
山洞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
比尸体腐败的味道更胜几分。
是新鲜的。
热的。
血腥味。
缚师祖蹲在地上,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佝偻,肩胛骨突起得像两片折断的刀锋。
她膝盖蜷曲,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态,蜷缩在那片阴影里。
她的一只手,按着什么。
另一只手。
一下、一下。
抬起。
正在往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那动作机械、急促、贪婪——
是一种濒死的饿兽啃噬最后一口腐肉时的、毫无尊严的、纯粹的吞咽。
“咔——咔——咔、”
牙齿撞骨的声音,在洞里格外清晰。
顺着她手上那不断抬起、塞入、撕扯的动作——
众人的视线,如同被诅咒牵引的提线,缓缓、缓缓地,移向她的身前。
那是一个人。
不。
那曾经是一个人。
一个黑衣男子,此刻正仰面倒在她身前的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
两条大腿,自根部以下,只剩下零碎的血肉勉强挂在骨盆边缘,断裂的肌肉纤维如同被撕烂的破布,灰白中透着死黑。
两条小腿——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小腿的话——
只剩下一截截森白的骨头,从膝盖处突兀地延伸出去。
骨面上还残留着被利刃一道一道、一刀一刀划过的痕迹。
不是乱砍。
是一刀一刀,顺着肌理,把肉片下来时,刀刃贴着骨头走出的“刻线”。
那是一种极其残酷的整齐。
整齐得让人明白:割肉的人,当时很清醒。
血泊凝成黑色。
肉屑散着。
内脏缺口敞开,像一张被硬撕开的嘴。
“嗤——”
肉被撕开的声音。
缚师祖手中,刚扯下一块内脏。
是肺。
像从锅里捞菜一般。
她低着头,将那团肺捞起来。
然后,双手捧着,送进嘴里。
“滋溜——”
肺内血液涌出,她点着头,如获至宝般从各个角度舔舐,喝下去。
咀嚼、撕扯、吞咽。
“咕嘟——”
大块碎肉吞咽入腹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山洞里,清晰得如同雷鸣。
每一下,都像把“过去的震宫”再咬碎一次。
“呕——!”
陆沐炎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
可那一声压抑不住的、从胃底翻涌而上的呕吐声,还是撕裂了她的喉咙!
酸涩的胃液和胆汁被强行咽下,但眼泪混合着震惊,从陆沐炎颤抖的指缝间滴落!
迟慕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液。
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燃烧着的、冲破梦魇的决绝光芒,此刻被眼前这一幕活生生地掐灭了。
只剩下空洞,只剩下茫然,只剩下一个彻底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不是恐惧。
是一种信仰崩塌之后,连恐惧都无处安放的荒芜…...
疏翠猛地别过头,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咬到渗出血来。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丢进冰窖里,牙关相击的声音清晰可闻。
风无讳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那张总是挂着不羁笑容的脸,此刻扭曲成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介于呕吐与哭泣之间的狰狞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什么,可那声音还没出口,就碎在喉咙里。
其余的人——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脑海里所有声音被抽空。
只剩那撕扯血肉的声音。
只剩下那一张张惨白的、血色尽失的脸,在洞内昏暗中,如同一排排即将被风吹灭的纸人。
因为那个被啃食的黑衣男子——
那个即便死了,即便被啃噬,即便血污糊了半边,那张脸的骨相与眉眼仍有残余的俊逸与威严的——
李信罡。
李老二。
那个身影挺拔如松、声音低沉有力、拱手作揖时彬彬有礼、却能一句话压得场子服服帖帖的李信罡。
那个雷祖圆寂后自愿出院,在院外守着,像一块永不倒的碑,等雷祖转世的李信罡。
现在——
被吃了。
被自己的同门,被自己呵护了一生的挚爱,被那位他们曾经敬得不敢直视的缚师祖,一口一口,吞进肚里。
艮尘脸色难看至极,身体前倾,
掌心艮炁已经凝起来,山意沉沉,像要把这洞直接封死!
立刻!
立刻制止这荒谬的、令人发狂的惨剧!
可就在他一步踏出时——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另一个存在。
缚师祖背后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她背靠着潮湿冰冷的岩壁,双腿蜷缩在身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践踏过一遍的破布。
她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曾经那绯红的衣裙、墨色的长刀、眼尾暗红纹路中流淌的赤金光芒……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瘦脱了相的、蜡黄的、布满干裂血痕的脸。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如同旱季的河床。
一道道血口翻着惨白的皮肉,干涸的血迹凝结成暗黑色的硬痂,附着在她龟裂的唇上。
头发灰白稀疏,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与泥土和血污混在一起,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团。
唯一还能辨认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着众人。
瞪得极大。
里面盛满了恐惧——
那种被绝望浸泡到极致、已经快要溢出眼眶的、濒死的恐惧。
她死死瞪着众人,瞪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身影,嘴唇剧烈地颤抖,颤抖,颤抖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王闯……王闯师兄……?”
这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男女。
像是砂纸摩擦锈铁,又像是濒死者喉咙里最后一口痰气的呜咽。
可那声音里,又分明透着一丝光——
一丝在无尽黑暗里浸泡了太久太久、已经快要熄灭、却在看到熟悉面孔的瞬间、死灰复燃的、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