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那点光在跳动。
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触即碎的琉璃。
“你们……你们来了……?”
王闯的身体狠狠一震!
他背着雷蟒那沉重的身躯,踉跄着上前一步。
王闯眼睛红得发亮,像要把那张脸从骨头里刮出旧日的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压抑到极致的惊呼:“绯刹……?!”
老妇人——
不,是绯刹——
那张干裂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虔诚的笑容!!
她喃喃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念诵某种能让自己相信的咒语:“你们来了……你们来了……”
“你们真的来了……”
可就在这时——
“咔嚓……咔嚓……”
那机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依旧在响。
缚师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群人的到来。
她依旧蹲在那里,依旧在撕扯,依旧在吞咽。
她的动作已经变得迟缓、机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意识的行尸。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那一团血肉,只剩下那吞咽的、活下去的本能。
白兑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她没有说话。
只是手腕,轻轻一动。
“嗤——!”
一道霜白剑气,无声无息,精准地击在缚师祖的后颈。
“呃……”
缚师祖的身体一僵,那正往嘴里塞着血肉的手,无力地垂落。
她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朽木,软软地、缓缓地,倒向一侧,倒在李信罡那残缺不全的身躯旁边,昏死过去。
而绯刹,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倒下的缚师祖。
她只是机械地、缓慢地,将视线从王闯脸上移开,落在缚师祖身下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残缺不全的身躯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轻得像濒死者咽气前最后一句呢喃。
但那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李信罡师兄……刚刚被缚师祖……杀死了呢。”
顿了顿。
那声音继续,依旧很轻,依旧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李信罡师兄……见缚师祖疯了……饿得要……吃人。”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什么东西。
不知是唾液,还是涌上来的、混着血腥味的苦涩。
“他就……割下自己的肉……”
她抬起那只枯瘦的、干裂的手,指向李信罡那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小腿:
“小腿的肉……都割完了。就割……大腿的肉。”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指向李信罡那被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腹腔:
“给缚师祖……吃。”
山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压抑到极限的喘息声。
绯刹的嘴唇,依旧在翕动。
她那双瞪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却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他……就在二十分钟前……”
她的声音,忽然裂开了。
“他一刀捅向心脏——!!!”
那最后一个字,是尖叫!
不,不是尖叫!!
是嚎叫!!!
是濒死的人眼睁睁看着十多年来信任的同伴被撕裂时,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纯粹的痛。
可那嚎叫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
绯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看到同门时死灰复燃的微光,瞬间化作刻骨的怨毒与愤怒!
她死死盯着众人,盯着这群她盼了无数个日夜、终于盼来的身影,嘶声怒吼:
“你们为什么来?!!!”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在山洞里反复回荡,如同诅咒:
“哪怕晚一日都可以!!哪怕不来!都可以!!!”
绯刹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指向倒下的缚师祖,指向李信罡那残缺不全的尸骸,指向洞穴深处那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未知:
“就把我们扔在这儿等死都可以——!!!!!”
那声音,终于破碎了。
眼泪夺眶而出。
可那泪,是红色的。
是眼角早已干裂的伤口被撕裂后,混着血与泪,顺着那蜡黄枯槁的面颊,蜿蜒而下的、暗红色的血泪。
暗红一道道,像谁在她脸上划了四道刀。
“为什么来……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呢喃,从呢喃,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再也压抑不住的、孩童般无助的哭泣:
“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啊……”
绯刹双手捂住脸,那枯瘦的、布满血痂与泥垢的手,徒劳地想要遮住那涌出的血泪。
遮住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蜷缩得更紧,更小。
像是要把自己缩回一个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她的、母亲的子宫里:
“你们怎么才来……你们怎么才来啊……”
“怎么…...才来啊…...”
那哭声,在死寂的山洞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能说话。
可就在这时——
绯刹猛地抬起头!
那张泪痕与血痕交错的脸,忽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剧烈地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
某个被遗忘了太久太久、此刻却猛地浮现的记忆——如同冰冷的利刃,刺穿了她的脑海。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那是启明院长的声音。
是第一次哀牢山出发之前,在易学院大殿里,那个苍老而威严的身影,最后一次告诫所有即将踏入哀牢山深处的弟子们的话——
【“绝对不能自杀。”】
绯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
如果……如果她能再撑一会儿……
如果……如果她没有眼睁睁看着李信罡……
如果……如果她能早一瞬想起这句话……
至少……至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嘶嚎,骤然炸开!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质问,而是纯粹的、将自己撕碎的崩溃。
绯刹疯狂地挣扎,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
像要把那一段记忆扯出来掐死!
那双枯瘦的手,用力到仿佛要把自己的头皮都扯下来!!!!
白兑再次出手。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霜白的流光,瞬间掠至绯刹身前。
手腕再动——
依旧是那道无声无息的剑气,依旧是那精准到残酷的力道。
“呃……”
绯刹的身体一软,倒在她怀中,终于陷入了没有噩梦的昏睡。
白兑没有低头看她。
只是抬手,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白兑站起身来,声音清冷如初,却又透着一种压到极限的、近乎脆弱的平稳:“探查缚师祖、绯刹伤势。”
她顿了顿。
“处理……处理李信罡的遗体,包裹好。”
又是顿了顿。
白兑的声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回院内。”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滚了滚,再开口时,已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澈:“探查洞穴四周,有无缚师祖亲笔记录的探查信息,那张最后的线索,是否在洞内。”
“在!在——就在那儿!!”
王闯几乎是嘶吼着应声!!
他指向洞穴深处,指向那片被更浓的黑暗笼罩的角落,手指颤抖,声音也颤抖!
但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绝望之外的东西——
那是老缚留下的,最后的线索!
灼兹立刻上前一步,猛地掐诀,周身红发扬起如火浪翻涌:“离为火!”
“轰——!”
不是暴烈的焚烧,而是温柔的引燃。
洞穴内,那些散落在角落的枯枝、那些不知被遗忘了多久的残烛,一瞬之间,同时亮起!
火光跳跃,明灭不定,将这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黑暗,一寸一寸地逼退。
然后——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地上。
一颗头颅。
孤零零地,滚落在角落。
那头颅上的蛆虫,正缓缓蠕动着,在那张曾经英俊凌厉的脸上爬行。
可奇怪的是,它们绕开了那道眉间的疤痕——那道闪电形的、银白如雷纹的疤痕。
那是……
是九霄的脸。
那个37岁、眉间一道闪电疤痕、黑发中掺着几缕银丝的剑尊。
那个剑出时乌云压顶、孤高如寒崖悬剑、目光所至皆如待斩之敌的九霄。
此刻,他几缕碎发胡乱贴在额前,沾满了泥土与干涸的血。
黑发中那几缕银丝,在火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他的眉峰依旧如剑,鼻梁依旧高挺,下颌线条依旧分明——
可这一切,都凝固在一张死去的、被蛆虫爬满的脸上。
不远处,是一把扇子。
扇面画着雷云纹,展开时能释放微弱电流——
那是惊棠的扇子。
扇子旁边,是一朵金属制的海棠花,花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
那是惊棠发间的那一朵。
是她用来悄悄电人,随后插进发间,总是璀璨闪在耳旁的那朵海棠。
另一侧。
一只断臂。
是右臂。
臂上缠着一条雷纹锁链,锁链末端没入断口处那早已干涸的血肉之中。
锁链上,隐隐可见一道蛟龙的纹身在游动、仿佛在挣扎、在无声地哀嚎。
那是苍隼的右臂。
那个眼尾微微下垂、眸色沉静如深潭、一笑起来却如春风拂面的苍隼。
那个右臂缠着雷纹锁链、锁着蛟龙残魂、冲锋时如雷暴突袭的苍隼。
那个——
漱嫁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
不,不是攥紧。
是掏空。
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脸上那层本就苍白到极致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彻底褪尽。
她看见了那个断臂。
看见了那条雷纹锁链。
看见了那蛟龙纹身,在断口处无力地阉割断尾。
然后她看见了——
那断臂的手,死死地、紧紧地、如同铁铸一般,握着一张布匹。
那张布匹的边角,已经被他握得皱成一团,握得布料上渗出暗黑色的血渍,握得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僵硬的、无法掰开的姿态。
他是……在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这布匹……留下。
漱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
她想起来了。
想起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执拗得令人心烦的男子。
想起她挑逗他几番时,他那微微泛红的脸,那双忽然变得明亮的眼眸。
想起他那句结结巴巴、却无比认真的:“漱嫁……我、我定要娶你为妻!”
想起她每次衣衫单薄地出任务时,他总会板着脸、递上一件外袍,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求你…...多穿一些……”
想起那个……此刻只剩下一条断臂、却仍死死握着线索、不肯松手的……
苍隼。
漱嫁的身体,踉跄了一步。
身后,潜鳞沉稳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潜鳞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扶着她,那张总是倦怠的脸上,此刻也惨白得可怕。
唇角那枚乌木苦胆片,被他咬得“咔”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艮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想要从那断臂中,取出那张布匹。
可是——
那断臂握得太紧。
太紧。
紧到仿佛那不是一具死去的肢体,而是一个活着的、仍在用尽最后一丝执念、守护着什么的意志。
艮尘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顿了顿,又尝试了一次——
依旧纹丝不动。
他可以动用艮炁强行掰开,可是……艮尘不愿。
不愿损伤这具遗体。
哪怕……只剩一条手臂。
一旁,石听禅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因失血与疼痛而消瘦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他向绿春微微示意,绿春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那条断臂和那颗头颅旁边。
石听禅缓缓坐下。
不顾地上的泥泞与血迹。
不顾那断臂旁散落的、令人作呕的残骸。
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几件零落的遗物——
惊棠的扇子、海棠花、九霄的头颅、苍隼的断臂——
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石听禅从怀中,掏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木鱼,闭上眼睛。
右手,轻轻抬起。
“咚——”
一声木鱼,很轻。
却仿佛敲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