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她,指的自然是秦雅的母亲,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执念。
“我说的是...秦家二小姐,秦雅。”
孙管事毫不避讳地说出名字,“听说与其生母年轻时容貌极为肖似,性情也是一般的温婉聪慧。金老板,你看着她,是不是常常会想起故人?”
“住口!”金不焕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眦欲裂地瞪着孙管事,“你...你不要提她!不要提雅...不要提秦雅!”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是!我恨秦九!我恨不得他立刻去死!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剧烈颤抖,“但是看着秦雅那张脸...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对会想伤害她?!”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颓然坐倒,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她那么像她...说话的语气,低头的神态,甚至看账本时微蹙眉头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他的话语颠三倒四,充满了无法化解的痛苦与矛盾。
“我恨秦九夺走了她,可是...可是看到她留在世上的这点血脉,看到秦雅好好地活着,聪明、能干、被人称赞...我心里竟然...竟然会有一丝该死的欣慰!我是不是很贱?是不是很没用?”
孙管事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眼中的锐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了然与叹息取代。
他猜到了金不焕对秦雅的特殊情感,但没想到会如此深刻,如此折磨人。
这不仅是仇恨,更是爱屋及乌的扭曲,是对过去未能如愿情感的投射与执着。
“所以,你更不可能允许自己,或者允许任何人,去伤害秦雅,是吗?”孙管事轻声问道。
金不焕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不管是谁,哪怕是秦九的仇家,哪怕是那些找上我的邪魔外道,我金不焕第一个不放过他!”
这话出自他口,充满了荒谬感。
他恨秦九入骨,却要拼命保护秦九的女儿。
“即使,这可能是打击秦九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孙管事追问。
“那是畜生才干的事!”金不焕低吼,“我恨的是秦九,不是那个丫头!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长了一张像她的脸!我再恨,再卑劣,也不会把对秦九的仇恨,报复在一个长得像...像她的无辜女孩身上!那样,我不仅对不起我自己,更对不起...对不起当年的她!”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在无尽恨意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人性与体面。
对秦雅复杂的情感,反而成了锚定他、不让他彻底滑向深渊的力量。
孙管事点了点头,神色彻底缓和下来。“我明白了。”
他将自己面前那杯已凉的茶也推到一边,“金老板,你的痛苦与挣扎,孙某人大致能体会一二。今夜找你,最大的担忧,其实正是此事。怕你被仇恨蒙蔽,做出无可挽回之事,不仅害人害己,更会彻底毁了你心中对故人最后一点念想。”
“孙管事,你把我金不焕看成什么人了?”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眼中的阴郁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不甘与...某种奇异坚持的神色取代。
“没错,我恨秦九!我恨不得他倾家荡产,恨不得他...”
他咬牙切齿,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止住,“可是,我金不焕再恨,再不甘,也是个人!我不是禽兽!”
“...是在寅客城规矩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商人!”
“商人有商人的做法,有商人的底线!”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竞价压货、挖人墙角、甚至暗中使些不上台面的小绊子...这些,我都做过,也不觉得有什么。生意场如战场,各凭本事。”
“但是,勾结外邪,引狼入室,为了一己私仇,把整个寅客城的水搅浑,让无数人跟着遭殃...这种事,我金不焕,不屑做!也不敢做!”
他盯着孙管事,“孙管事,你今晚特意找我,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怕我被人当枪使,或者...走投无路,做出什么蠢事来?”
孙管事的眼神微微一动,脸上那职业性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道:“最近城中不太平。骸涡宗的人露了面,养魂木牵动了不少人的心神。有些人,或许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混水摸鱼,甚至...火中取栗。”
“金老板家大业大,但近来生意确实不顺,家中也有烦心事。有人找上你,或者诱惑你,并不奇怪。”
金不焕冷哼一声,“是有不开眼的东西,拐弯抹角地接触过我手下的人,说是能帮我对付秦九,代价嘛...哼哼。不过,都被我打发了。”
他的神情变得有些狰狞,“我金不焕是恨秦九,但我还没糊涂到分不清轻重!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身上的血腥味和邪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
“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不是扳倒秦九,是把我自己、把我金家祖辈攒下的基业、甚至把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孽障,一起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话语激昂,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与清醒。
是的,他嫉恨秦九的一切,但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有些线不能跨。
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了头。
不仅是道义和规矩的问题,更是生存的智慧。
寅客城能成为西部巨城,靠的不仅是地理便利,更是一套运行了数百年、维系着所有人利益的潜在规则。
破坏规则的人,即使一时得利,最终也会被规则反噬,尤其是当破坏涉及到背叛与异族入侵时。
孙管事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神色。
“金老板能这么想,是寅客城之福,也是你金家之福。”
他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秦老板的选择,是他的路。你金老板的路,未必就一定要跟他一样,也未必就是绝路。寅客城很大,水也很深。有时候,暂避锋芒,稳住根基,等待时机,未尝不是一种策略。至于家事...”
他顿了顿,“儿孙自有儿孙福,有时过于强求,反而不美。金老板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