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府衙门前已围了不少人。
江知梨带着沈怀舟、沈晏清和沈棠月走入正堂时,族老已经坐在左侧首位。他穿一身深灰长袍,袖口绣着暗纹,脸色比昨日更白了些。见江知梨进来,他只抬了下眼皮,没起身,也没开口。
堂上主位空着,尚未升堂。
沈怀舟走在最前,脚步沉稳。他将一卷信纸放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昨夜截下的往来书信,请大人过目。”
族老猛地抬头:“谁准你擅动文书?”
沈怀舟没理他,只看向门口。片刻后,府尹从侧门步入,落座。
“今日开堂,审侯府谋反之案。”府尹翻开卷宗,“原告沈德元,称沈家私藏龙袍,图谋不轨。被告江氏,可有话说?”
江知梨上前一步,站定。
“龙袍一事,早已查明是黄布染色,当场烧毁。”她语速平直,“倒是族老身边之人,与前朝余孽有来往,不知府尹大人是否要查?”
堂下一阵骚动。
族老霍然站起:“血口喷人!我身边何人与前朝勾结?你有何证据?”
沈怀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直接甩在案上。信封展开,露出一枚朱印。
“这是从你管家李福家中搜出的密信。”他说,“盖的是前朝礼部官印。信中写明,三日内动手,事成之后许以三县之地。”
府尹拿起信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族老盯着那枚印,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沈晏清这时开口:“李福的账本也在我手中。腊月初九,他收北陵银二百两,交出紫檀盒一只。盒子后来被你带进祠堂,说是‘祭祖重器’。”
他顿了顿:“可那盒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古物,而是伪造的龙袍残片。”
族老脸色变了:“你胡说!那盒子是我从旧市购得,哪里来的北陵银?”
“你不认得北陵商馆?”沈晏清冷笑,“那你可认得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扔在案上。
牌上刻着“陈府”二字,背面有划痕。
“这是陈家家丁所持腰牌。”沈晏清道,“昨夜我们查过,北陵商馆东主正是陈明轩的远房表兄。你与他私下见过三次,每次都在城西破庙附近。”
族老的手抖了一下。
江知梨看着他:“你告发侯府谋反,是因为有人给了你好处。你以为是保全家族,实则是被人当枪使。前朝余孽想借你之手毁我沈家,再搅乱朝局。”
“我没有!”族老突然大喊,“我……我只是听人劝告,为家族清查内患!”
“劝告?”沈棠月忽然出声,声音清亮,“谁劝你?一个死人在劝你吗?”
她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吴七,江湖人,半个月前死在城西破庙。脖子上有勒痕,嘴里塞布。官府没立案,但尸身是你让李福去收的。你让人把他埋在乱坟岗,还特意烧了衣裳。”
她把纸拍在案上:“这是验尸铺老张写的证词。他说那人身上的伤,不像醉酒失足,倒像是被灭口。”
族老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
府尹盯着那张证词,又看了看信上的印,缓缓开口:“沈德元,你身为族老,掌管宗祠事务十余年。如今有人持前朝官印发信,经你之手引发谋反大案,你作何解释?”
“我不是主谋!”族老声音发颤,“我……我是被人蒙蔽!那人说沈家近年权势太盛,该压一压。他说只要揭发谋反,朝廷必会嘉奖忠义之家……”
“那人是谁?”府尹问。
族老闭嘴,额角渗出冷汗。
江知梨看着他:“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穿黑袍,脸上蒙布,腰间佩一把红绳刀。那刀是前朝死士用的,你在破庙见他的时候,他还送你一锭银子,对不对?”
族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惧。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昨夜就在巷子里。”江知梨往前一步,“你等的人没来,来的却是我。你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在树后看了你很久。”
族老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
堂上一片寂静。
府尹合上卷宗,沉声道:“沈德元,你虽未通敌,但勾结来历不明之人,私传伪证,致侯府蒙冤,按律当罚。即日起,革去族老之职,禁足家中,不得参与宗族事务。”
“大人!”族老挣扎起身,“我……我也是为了沈家好啊!”
“为了沈家?”沈棠月高声打断,“如今可还敢说侯府谋反?!”
她站在堂中,裙摆微扬,目光直刺族老。
“我娘忍辱负重撑起门户,我兄长戍边杀敌保家卫国,我二哥查账护产不辞辛劳,我三哥奔波商路为府库添银。我们一家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你一句‘清查’就要毁掉所有?”
她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你说你是被蒙蔽,可你睁眼看看,真正想毁掉沈家的人,早就躲在暗处笑了!你不但没看清,还亲手把刀递到他们手上!”
族老低下头,不再言语。
府尹挥手:“退堂。”
江知梨转身往外走。
沈怀舟落后半步,低声问:“就这样?”
“还不够。”她说,“幕后之人还没露面。族老只是个开口的缺口,我们要等的是,那个让他开口的人。”
沈晏清跟上来:“北陵商馆那边我已经派人盯住。只要他们再动作,就能顺藤摸瓜。”
沈棠月拉住江知梨的袖子:“娘,我们现在去哪?”
江知梨停下脚步。
街口风大,吹得她衣角翻飞。
“去祠堂。”她说,“有些话,得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讲清楚。”
一行人走向沈家祠堂。
门开着,香火未断。
江知梨走进去,直奔神龛下方那块青石板。她蹲下,手指沿着边缘摸索。片刻后,轻轻一撬。
石板松动。
下面有个暗格。
她伸手进去,掏出一只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份地契、一枚玉佩,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若吾女归来,交其亲启**。
江知梨盯着那行字,指尖一顿。
沈棠月凑近:“这是……父亲留下的?”
江知梨没回答。她把信收回袖中,合上铁盒。
“今日起,沈家事务由我主理。”她站起身,看向三人,“任何人想动这个家,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沈怀舟点头:“军中已有消息,边关异动频繁,我明日就得启程。”
“去吧。”江知梨说,“带上你的人,别走官道。”
沈晏清皱眉:“您怀疑路上有埋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说,“你二哥不是第一次被人算计。”
沈棠月抓紧她的手:“那我呢?”
“你留在府里。”江知梨看着她,“宫里那位答应让你常去伴读,你就多走动。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回来告诉我。”
沈棠月用力点头。
江知梨转身走出祠堂。
阳光照在台阶上,她眯了下眼。
云娘迎上来,低声说:“周伯刚才来过,说北陵商馆今早关门了,东主连夜搬走。”
江知梨脚步未停:“查他去了哪里。”
“已经派人跟着。”云娘说,“还有件事——李福昨夜逃了。”
“逃了?”沈晏清回头。
“天没亮就翻墙,带走了家里所有银钱。”云娘道,“但他没跑远,在城南客栈住了下来。”
江知梨冷笑:“他不敢走远。他等着有人去接他。”
“要不要抓他?”沈怀舟问。
“不急。”江知梨说,“他现在是最想活命的一个。只要他还在城里,就会想办法联系上线。”
她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云层压得很低。
“等他自己把路走通。”她说,“我们只负责,最后一刀。”
沈棠月站在她身后,小声问:“娘,父亲留给您的信……能现在看吗?”
江知梨低头,手伸进袖中。
信封还在。
她没拿出来。
“还不是时候。”她说。
风刮过来,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她转身走向正厅。
四人跟在后面。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到府前,骑士翻身下马,大声喊:“报——兵部急令!边关紧急军情!陈将军所率三千骑兵,昨夜遭伏,全军覆没!”







